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晨光刺破窗纸时,陈山醒了。

他是被痛醒的。口那片焦黑的伤口像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辣的疼顺着肋骨往五脏六腑里钻。他想坐起来,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昨夜的疯狂。

但他还是挣扎着撑起身子,看向炕的另一侧。

安安还在睡。小家伙蜷成一团,盖着娘前年缝的小花被,只露出半个脑袋。呼吸很轻,却很均匀,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唇色也淡了许多,只微微发青。最重要的是,他睡得很安稳,没有抽搐,没有呻吟,小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陈山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敢相信这不是梦。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安安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咂巴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回去,然后慢慢挪下炕。双脚踩在地上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炕沿,稳了稳身子,才勉强站住。

“你怎么起来了?”柳月端着热水从外屋进来,看见他站着,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盆,过来扶他,“快躺下!李郎中说你这伤……”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落在陈山敞开的衣襟下那片焦黑的伤口上,眼圈又红了。

陈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昨夜在烛光下看不真切,此刻在晨光里,伤口狰狞得让人心头发凉。从锁骨往下,直到左肋,巴掌大一片皮肤彻底没了,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边缘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像被毒液浸染过。

但这伤,是活的。是皮肉伤。不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寒死气。

“没事。”陈山哑着嗓子说,自己动手把衣襟拢了拢,遮住伤口,“看着吓人,养养就好了。安安怎么样?”

“夜里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米汤,没吐。”柳月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后来又睡了,一直睡到现在。呼吸稳当多了,身上也没那么烫了。李郎中说……脉象虽然还很弱,但已经回来了,魂守住了。”

陈山点点头,心里那块压了十天十夜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点。他走到炕边,又看了安安一眼,然后转身往外屋走。

“你去哪儿?”柳月拉住他。

“去后山看看。”陈山说。

柳月的脸色瞬间白了:“还去?陈山哥,你伤成这样……”

“我得去看看。”陈山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昨夜动静太大,村里人肯定听见了。我得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死了没有,后山变成什么样了。不然,我不安心。”

柳月看着他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固执,知道拦不住。她咬了咬嘴唇,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是陈山爹的,虽然破旧,但还能穿。又找出一块净的布,小心地垫在他口伤口处,免得粗硬的衣料摩擦。

“穿厚点,外面冷。”她低着头,给他系扣子,手指在颤抖,“早点回来。我和安安……等你吃饭。”

陈山“嗯”了一声,任由她摆弄。穿好棉袄,他又从门后拿起那把柴刀——刀身上还沾着昨夜的黑灰和凝固的血迹。想了想,又揣了把匕首在怀里,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爹正在扫雪。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停下动作,拄着扫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吃了饭再去。”

“不饿。”陈山摇头,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爹,昨儿夜里……村里可有人问?”

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有。村东头老赵家,隔着两里地,都听见后山那声炸响,像打雷,又不像。天没亮,村长就来了,问咱家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后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山心里一紧:“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爹苦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我说不知道,夜里睡得死,啥也没听见。村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没瞧出什么,就走了。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瞧他那眼神,不信。后山那动静,半个村子都听见了。你这身伤……瞒不住人。”

陈山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是啊,瞒不住。昨夜那白光冲天,炸响如雷,半个村子怕是都惊动了。再加上他这一身伤,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不对劲。

“没事。”陈山深吸一口气,口伤口又是一阵撕裂的疼,他皱了皱眉,“我去看看,心里有数。您和娘在家,关好门,谁来都别开。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院门,走进了晨光里。

雪后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不大,但带着刀刃般的寒气,刮在脸上,生疼。地上的积雪被夜里的低温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步一个浅坑。陈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口的伤就疼一下,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慢慢割。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山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陈山,都露出诧异的神色,眼神在他脸上、身上打转,欲言又止。陈山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带着探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昨夜后山的动静,加上陈山家孩子病得快死、又莫名其妙好了的传闻,已经在村里悄悄传开了。人言可畏,尤其是在这种闭塞的山村,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发酵出无数个版本。陈山不知道现在村里在传什么,但他知道,绝不会是好话。

走到村口,迎面撞见了李郎中。老头背着药箱,正要出诊,看见陈山,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上下打量他:“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陈山停下脚步,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昨夜……摔了一跤,磕石头上了。”

李郎中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里,闪过洞悉一切的光。他没戳破,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他口:“伤得不轻。我给你的金疮药,早晚各敷一次,别沾水,别见风。再开两副活血化瘀、清热解毒的方子,待会儿让柳月来拿。”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后山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陈山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您听见了?”

“听见了。”李郎中点头,表情凝重,“不光我,半个村子都听见了。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炸了。天亮后,有人去后山看过,回来说……后山凹下去好大一个坑,地上的雪啊土啊,全成了黑灰,寸草不生,连石头都碎了。”

陈山的心脏狠狠一跳:“坑里……可还有别的东西?”

“东西?”李郎中摇头,“除了黑灰,啥也没有。但那股味儿……”他皱起鼻子,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焦糊味里,混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像烧焦的肉,又像……腐烂的木头。没人敢靠近,都说那地方邪性。”

陈山沉默。看来,昨夜那场爆炸,把山谷里的一切都抹去了。尸胎,骸骨,“种子”,连同地表的积雪泥土,全都化成了灰。可槐阴本体呢?那东西真的被炸死了吗?如果死了,为什么空气里还有残留的“腥气”?

“你……”李郎中看着他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自为之。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你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安安也见好了,珍惜着过吧。后山那地方……别再去了。”

陈山点点头:“多谢李伯。药方……我让柳月去拿。”

“嗯。”李郎中应了一声,背起药箱,佝偻着身子,慢慢走远了。

陈山站在原地,看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李郎中是明白人,怕是猜到了几分。可他没多问,没多说,只是提醒,只是告诫。这份情,陈山记下了。

他不再耽搁,继续往后山走。离后山越近,路上的人越少。到最后一段山路,已经彻底看不到人影。积雪更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小腿。陈山走得很艰难,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湿了里衣,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他咬着牙,一步一挪,终于爬上了后山。

站在山坡上,往下望去,陈山倒吸一口冷气。

昨夜那个小山谷,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坑。坑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至少有二十丈,深不见底,边缘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状,在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暗光。坑里,没有雪,没有土,只有一层厚厚的、细腻的黑色灰烬,像被最猛烈的火焰焚烧过,又像被什么力量彻底碾碎、气化。

以坑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树木、灌木、杂草,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焦黑的地面。更远处,树木呈放射状倒伏,枝断裂,树皮焦黑,像被狂暴的冲击波扫过。

整个区域,死寂一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微弱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正是李郎中描述的那种“腐烂木头”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陈山站在坑边,往下看。坑很深,底部被黑灰覆盖,看不清具体情况。但坑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焦黑的、扭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最后时刻挣扎留下的。

他绕着坑,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发现任何尸胎或骸骨的残骸,连一块碎骨都没有。那些东西,真的被彻底抹去了。

走到坑的北侧时,陈山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坑壁上,焦黑的痕迹格外密集、扭曲,像是爆炸的能量在这里发生了某种聚集或碰撞。而在这些焦痕中间,靠近坑底的位置,隐约有一个……洞口。

不大,只有水桶粗细,斜斜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洞口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被血浸染过,又像某种矿物渗出。从洞口里,隐隐飘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烟雾,混在空气里,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但那味道——那股甜腻的腥气,正是从这洞口里飘出来的,比坑里其他地方要浓郁得多。

陈山的心沉了下去。

槐阴没死。至少,没死透。

昨夜那场爆炸,摧毁了它在山谷里布置的一切——尸胎,骸骨,“种子”,还有它可能用来转移或复生的某种载体。但它的本体,或者说它最核心的那部分,很可能藏在这个洞的深处,躲过了爆炸。

洞口不大,人进不去。但那股黑烟,那股味道,证明里面还有东西,还“活”着。

陈山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口那片焦黑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伤口本身的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类似幻肢痛的感觉,像那块被炸掉的印记,还在隐隐作祟。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伤口边缘。皮肤滚烫,伤口周围的青紫色,似乎比早上看时,又扩散了一点点。

是因为靠近这里,残留的槐阴之力在伤口?还是……那东西留在他体内的“”,并没有被彻底清除?

陈山不敢深想。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黑灰。灰很细,很轻,像烧尽的香灰,捏在手里,没有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灰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的气息,和昨夜在山谷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微弱了无数倍。

他松开手,让黑灰从指缝间流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不能久留。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土地,甚至这里的黑灰,都还残留着槐阴的力量。待久了,他口的伤可能会恶化,也可能……会重新唤醒体内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得回去。柳月和安安还在等他。他得活着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弄清楚,然后……再做打算。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艰难。口的伤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不得不走走停停,扶着树,喘口气,再继续走。走到半山腰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来的,是暗红色的、带着血丝的口水。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手背上那抹暗红,眼神暗了暗。内伤比想象的更重。昨夜那场爆炸,不仅炸掉了槐叶印记,恐怕也震伤了他的肺腑。能活着走下山,已经是奇迹。

回到村里时,已是晌午。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陈山低着头,快步往家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可还是被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见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钻进他耳朵里。

“瞧见没?陈家大娃,从后山下来的……”

“一身伤,脸白得跟鬼似的……”

“昨夜那动静,准是他弄出来的……”

“他家那孩子,前几不都快不行了?今儿个怎么就下地跑了?”

“邪性……太邪性了……怕是沾了不净的东西……”

陈山充耳不闻,只是加快脚步。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停下,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这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爹正在劈柴。看见他回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他:“怎么样?”

陈山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堂屋。

柳月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陈山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锅铲,跑过来扶他:“怎么了?伤口疼得厉害?快坐下,我看看……”

“没事。”陈山摆摆手,在炕沿坐下,端起桌上晾着的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才觉得喉咙里那股血腥味淡了些。他喘了口气,看向柳月,“安安呢?”

“刚喝了药,睡了。”柳月蹲下身,小心地解开他的棉袄,查看口的伤。一看之下,脸色更白了,“这、这怎么……颜色更深了?”

陈山低头看去。早上还只是焦黑翻卷的伤口,此刻边缘的青紫色,已经明显扩散了一圈,像墨汁在水里晕开。伤口本身倒没恶化,没化脓,没流血,只是那圈青紫色,看着格外瘆人。

“沾了灰,没事。”陈山扯了个谎,把衣襟拢上,“后山……炸了个大坑,东西都成灰了。那鬼东西……应该死了。”

柳月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动:“真的?”

“真的。”陈山点头,语气肯定,“坑里除了灰,啥也没有。我转了一圈,没看到任何活物。”

他没提那个洞口,没提那股黑烟和甜腻的腥气。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柳月已经担惊受怕够了,不能再让她夜悬心。

柳月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陈山表情平静,眼神坦然,除了脸色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常。她最终选择相信,或者说,她宁愿相信。她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死了就好,死了就好……那你快躺下歇着,饭马上就好。李郎中送了药方过来,我下午去抓药,给你和安安都抓上。”

陈山“嗯”了一声,脱了鞋,在炕上躺下。身体一沾到炕席,无边的疲惫就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山谷,站在那堆蠕动的“种子”前,那具骸骨蹲在锥顶,黑洞洞的眼窝看着他,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在笑。然后,骸骨伸出手,指向他口。口那片焦黑的伤疤忽然裂开,从里面长出黑色的、蠕动的绒毛,像藤蔓一样蔓延,缠住他的脖子,他的四肢,要把他拖进无尽的黑暗……

“不!”

陈山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口伤口辣地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已是黄昏。柳月不在屋里,灶房传来烧火的噼啪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米饭的香气飘进来。

是梦。只是梦。

陈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靠在炕头,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梦里那种被拖拽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口的伤疤。触手滚烫,青紫色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一点。不是错觉。伤口在恶化,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

是因为靠近了槐阴残留的力量?还是因为……那东西本没死透,还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这具曾经被它寄生过的身体?

陈山不敢再想下去。他掀开被子,下炕,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着皮肤,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陈山哥,吃饭了。”柳月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他站在水缸边,愣了一下,“怎么起来了?不再躺会儿?”

“睡够了。”陈山接过她手里的碗,走到桌边坐下。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碗白菜炖豆腐,几个杂面馒头,还有两碗稀粥。但热腾腾的,香气扑鼻。陈山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却觉得味同嚼蜡,咽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生疼。

他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柳月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李郎中的药,我煎上了,待会儿喝了药再睡。”

陈山摇摇头:“不饿。安安呢?醒了吗?”

“醒了,刚喂了米汤,又睡了。”柳月说着,朝里屋努了努嘴,“精神头好多了,眼睛有神了,还会伸手抓我头发呢。”

陈山心里一松,起身走进里屋。炕上,安安醒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顶的房梁。听见脚步声,小家伙转过头,看见陈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含糊地“啊”了一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陈山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在炕边坐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力气还不小。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里,驱散了那些阴冷的、不安的念头。

还好。安安好了。只要安安好了,他受再重的伤,再大的罪,都值了。

“陈山哥,”柳月跟进来,手里端着药碗,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把药喝了吧。李郎中说了,这药是清内热、化瘀血的,对你伤口好。”

陈山接过碗,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那股熟悉的苦味飘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闭了闭眼,一仰头,将整碗药灌了下去。苦,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强忍着没吐出来,把空碗递给柳月。

“躺下歇着吧,我收拾碗筷。”柳月接过碗,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端着空碗出去了。

陈山躺在炕上,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药力很快上来,带着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更重了。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这一次,他没再做噩梦。只是睡得很沉,很死,像一滩烂泥,陷在温暖的黑暗里,不愿醒来。

半夜,陈山是被尿意憋醒的。他摸索着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在天边。风停了,雪后的夜晚,冷得刺骨,空气像结了冰,吸进肺里,带着刀子般的寒意。

他走到院墙的茅厕,解决了内急,系好裤带,正准备回屋,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的雪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山心里一紧,瞬间清醒。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院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暗,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外面的情形。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方向走。看背影,有些眼熟,像是……村西头的刘瘸子。

刘瘸子五十多岁,早年上山打柴摔断了腿,没钱治,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他无儿无女,是个老光棍,平时靠给村里人打短工、捡柴火为生,子过得紧巴巴。这人老实巴交,不爱说话,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没和人结过仇。

这么晚了,他去后山什么?而且看那方向,正是白天陈山去看过的那个焦黑大坑的位置。

陈山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白天李郎中说的话——“那股味儿……焦糊味里,混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像烧焦的肉,又像……腐烂的木头。没人敢靠近,都说那地方邪性。”

没人敢靠近。那刘瘸子为什么敢去?而且是在这深更半夜?

陈山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紧紧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刘瘸子走得很慢,很吃力,一条腿拖着,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但他走得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直直地朝着后山走。

一直走到村口,拐上通往后山的小路,身影被黑暗吞没,陈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退回院子,轻轻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怦怦”直跳。

不对劲。刘瘸子不对劲。后山不对劲。那坑,那洞口,那黑烟,那味道……都不对劲。

槐阴没死透。它不仅没死透,还在用某种方式,影响着周围。刘瘸子很可能就是被它影响的第一个。那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陈山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想起口那片扩散的青紫色,想起梦里那种被拖拽的感觉,想起那具骸骨最后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声音——“有了你的身子……我就能出去。”

那东西,想出来。想用活人的身子,出来。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不能拖。否则,下一个被影响的,可能就是柳月,是安安,是爹娘,是村里任何一个人。

可他能做什么?去找清虚道长?道长行踪不定,去哪儿找?去找村长?怎么说?说后山有鬼,刘瘸子中邪了?谁会信?就算信了,又能怎么样?一把火烧了后山?那坑里还有洞口,洞口里还有东西,烧得掉吗?

陈山站在冰冷的院子里,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想,心越沉。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槐阴藏在暗处,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影响着活人。而他在明处,身受重伤,孤立无援,还要保护家人。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里屋传来了安安的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山心里一紧,赶紧转身回屋。柳月已经醒了,正抱着安安,轻声哄着。看见陈山进来,她抬头,脸上带着倦意和担忧:“安安醒了,像是做了噩梦,哭个不停。”

陈山走过去,接过安安。小家伙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陈山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在屋里慢慢踱步。可安安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陈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安安之前被槐阴诅咒时的样子——昏迷,高烧,瞳孔扩散。现在虽然醒了,好了,可会不会……留下了什么后遗症?或者,槐阴虽然被重创,但它和安安之间那种诡异的联系,并没有完全切断?此刻,它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安安?

这个念头让陈山不寒而栗。他抱紧安安,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后山方向。夜色深沉,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蔓延,像黑暗中无声滋长的霉菌,一点点,侵蚀着这个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家。

安安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抽噎着,在陈山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眉头紧皱着,睡得并不安稳。

陈山把他轻轻放回炕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看着柳月。柳月也看着他,眼里是同样的恐惧和茫然。

“陈山哥,”柳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安安他……不会又……”

“不会。”陈山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安安已经好了。只是做了噩梦,小孩子都这样。”

柳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她眼里的恐惧,并没有消散。

这一夜,陈山没再睡。他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身边柳月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

刘瘸子。后山。洞口。黑烟。味道。青紫色的伤口。哭声。槐阴。活人的身子。出去。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可怕的图景。可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少到无法推断出槐阴到底想什么,用什么方式,影响多少人。

他只知道,必须尽快行动。在事情失控之前,找到办法,彻底解决掉那个鬼东西。

天快亮时,陈山才迷迷糊糊睡去。没睡多久,就被院外的喧哗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大亮。柳月不在屋里,灶房传来烧火做饭的声音。安安还在睡,小脸恬静。陈山坐起身,口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青紫色的范围又扩大了,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他皱了皱眉,穿好衣服,下炕,走到外屋。

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娘在灶台前忙碌,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外,表情不安。

“外头怎么了?”陈山问。

爹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刘瘸子死了。”

陈山的心脏狠狠一跳:“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爹摇头,表情凝重,“早上,村东头老王去后山捡柴火,看见刘瘸子躺在那个大坑边上,人已经硬了。身上没伤,脸上带着笑,怪瘆人的。村长带人去看过了,说是冻死的。这大冷天,他一个瘸子,深更半夜跑去后山,不冻死才怪。”

冻死的?脸上带着笑?

陈山想起昨夜刘瘸子那佝偻的背影,那坚定的脚步,那直直走向后山的样子。那绝不是一个要去寻死的人该有的样子。而且,冻死的人,脸上怎么会带笑?那是极度惊恐或痛苦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人现在在哪儿?”陈山问。

“抬回刘瘸子自己那破屋了。”爹说,“村长让人去镇上报官了,这死得不明不白的,得官府来人看看。但眼下这年关,官府的人什么时候能来,不好说。村里凑了点钱,买了副薄棺材,先装殓了,停在他屋里,等官府来验过再下葬。”

陈山沉默。刘瘸子的死,绝不是意外,更不是冻死那么简单。十有八九,和槐阴有关。那东西,已经开始“吃”人了。用某种方式,引诱活人到它附近,然后……吸他们的精气?魂魄?还是别的什么?

刘瘸子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会是谁?

“村里人怎么说?”陈山又问。

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能怎么说?都说刘瘸子倒霉,大半夜发癔症,跑后山去,把自己冻死了。但也有人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后山那坑不净,昨夜那动静,是山神发怒,刘瘸子撞上了,被勾了魂。还有人说,看见刘瘸子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把黑灰,掰都掰不开。”

黑灰?陈山心里一动。是那个坑里的黑灰?

“爹,”陈山看着爹的眼睛,认真道,“这两天,你和娘,还有月儿、安安,都别出门。谁来叫都别去,尤其是后山,绝对绝对不能去。饭菜我出去买,柴火我去打,你们就在家待着,关好门,谁来都别开。”

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你……”他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去看看吧,小心点。家里有我。”

陈山“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把匕首,揣在怀里。又看了看柴刀,犹豫了一下,没拿。大白天拿着柴刀出门,太扎眼。然后,他披上棉袄,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柳月正端着簸箕簸米,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出去转转,买点东西。”陈山说,尽量让语气轻松些,“你在家,看好安安,别出门。”

柳月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但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早点回来。”

陈山“嗯”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平时这个点,该是炊烟袅袅,人声喧哗,准备早饭的时候。可今天,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偶有村民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飞快,像在躲避什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少了许多。

陈山顺着小路,往村西头走。刘瘸子家就在村西头最边上,两间破旧的土坯房,篱笆院墙歪歪斜斜,院门都没了。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冷冷清清,死了更是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还没走到刘瘸子家,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村长也在,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几个村里的青壮,站在屋檐下,表情不安。

陈山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复杂而微妙,有探究,有怀疑,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陈山视而不见,径直走进院子。

院子里,停着一口薄皮棺材,还没上钉。棺材盖敞开着,刘瘸子躺在里面,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村长看见陈山,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山,你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这怎么回事?”

陈山走到棺材边,低头看去。白布掀开一角,露出刘瘸子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皱纹深刻,像裂的土地。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至极的笑容——嘴角咧开,眼睛微眯,像是在做一个极美的梦,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愉悦的东西。可那笑容,僵硬,凝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诡异的是他的右手。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村长让人试着掰开过,可那拳头攥得死紧,本掰不开。从指缝里,露出一点黑色的、粉末状的东西——正是后山那个坑里的黑灰。

陈山盯着刘瘸子脸上的笑,和那只紧攥的拳头,心里一阵发寒。他几乎可以确定,刘瘸子死前,肯定去了后山那个坑,碰了那些黑灰。然后,被某种东西“吸引”,或者“控制”,死在了坑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这种诡异的笑,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黑灰。

槐阴在通过黑灰,影响活人?那黑灰里,残留着它的力量,或者……它的“种子”?

陈山想起昨夜山谷里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的“种子”。难道爆炸并没有完全摧毁它们,而是把它们化成了灰?而这些灰里,还残留着槐阴的意志,能引诱活人靠近,然后……夺取他们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陈山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后山那个坑,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任何靠近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刘瘸子。

“陈山,”村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头盯着他,眼神锐利,“昨夜后山那动静,你听见了吧?你从后山下来,一身伤,是怎么回事?刘瘸子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周围的村民,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陈山身上,有怀疑,有审视,有恐惧。

陈山缓缓抬起头,看着村长,又扫了一圈周围的村民。他知道,今天必须有个说法。否则,刘瘸子的死,他身上的伤,后山的异象,这些疑点加起来,足以让村里人把他当成灾星,甚至……当成害死刘瘸子的凶手。

“我昨夜确实去了后山。”陈山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但不是去找刘瘸子,是去……找药。”

“找药?”村长皱眉。

“嗯。”陈山点头,指了指自己口,“前几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在石头上,伤了肺,咳血。李郎中说,后山有一种草药,叫‘血见愁’,能治内伤。我昨夜去找,找到了,但采药的时候,脚下一滑,摔进了那个坑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坑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全是黑灰,深不见底。我摔下去,挣扎着爬上来,弄了一身伤。正要走,就看见……看见坑里有光,绿莹莹的,像鬼火。我吓坏了,连滚爬爬跑下山,回到家就晕过去了。刘瘸子……我没看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去后山,更不知道他怎么死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摔伤、黑灰、坑,是真的。找药、鬼火,是假的。但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去后山,为什么受伤,也把刘瘸子的死,推给了那个“不净”的坑。

村民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血见愁?好像是有这么一种药……”

“后山那坑,确实邪性,刘瘸子肯定是撞邪了……”

“陈家大娃也是命大,摔进去还能爬出来……”

“那坑里到底有啥?怎么会有鬼火?”

……

村长盯着陈山,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陈山,你也回去,好好养伤。后山那地方,以后谁都不准去,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陈山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刘瘸子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然如影随形。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家,守着柳月和安安,然后……想办法,解决后山的祸。

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了李郎中。老头背着他的药箱,脚步匆匆,看见陈山,愣了一下,随即把他拉到路边,压低声音:“刘瘸子的事,听说了?”

陈山点头。

“你怎么看?”李郎中盯着他。

陈山沉默了一下,道:“不是冻死的。”

“我知道不是。”李郎中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着精光,“我偷偷看了,刘瘸子身上没冻疮,脸色也不是冻死的青紫,是……一种奇怪的灰白,像被吸了精气。还有他手里那把黑灰,我趁人不注意,沾了点闻了闻,那味道……和坑里的一模一样。”

陈山心里一紧:“您觉得是……”

“我觉得是什么不重要。”李郎中打断他,表情严肃,“重要的是,村里人已经开始害怕了。刘瘸子只是个开始,如果再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心就散了。到时候,流言蜚语,指桑骂槐,你们家首当其冲。”

陈山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李郎中的意思。刘瘸子死得蹊跷,而他恰好昨夜去了后山,还一身伤回来。只要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和他的家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得想办法。”李郎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告诫,“要么,找出刘瘸子真正的死因,证明和你无关。要么……就离开村子,避避风头。”

离开村子?陈山摇头。他能去哪儿?带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带着刚刚见好的安安,带着年迈的爹娘,寒冬腊月,能去哪儿?而且,就算他走了,后山那东西就会放过村里人吗?刘瘸子的死,已经证明,那东西的“胃口”,不止他一个。

“我不会走。”陈山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事情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解决。”

李郎中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自为之。需要帮忙,来找我。”说完,背起药箱,匆匆走了。

陈山站在原地,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李郎中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好人。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提醒和告诫。真正要面对这一切的,还是他自己。

他抬头,看向后山方向。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下雪。后山那片焦黑的坑,在阴云下,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无声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槐阴没死。它在等待,在蛰伏,在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影响着活人,收集着“养分”。刘瘸子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它攒够力量,破土而出,占据一具活人的身体,真正来到这个世上。

而他,陈山,这个曾经被它寄生、又亲手毁了它“道种”的人,会是它第一个要报复的对象,也会是它最想要的“容器”。

陈山握紧了怀里的匕首。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不能等。不能再等。必须在下一个“刘瘸子”出现之前,在那东西恢复力量之前,找到办法,彻底毁了它。

可办法在哪儿?清虚道长不知所踪,符咒用完了,他自己重伤未愈,对槐阴的了解也仅限于“它怕纯阳之物”、“它需要活人身体”。这些信息,远远不够。

或许……可以去刘瘸子家看看?刘瘸子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深更半夜去后山,总该有个缘由。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叫”去的?

陈山心念急转,脚下已经朝着刘瘸子家的方向走去。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不行。现在去,太扎眼。村长和村民可能还在,他一个“嫌疑犯”去翻死者的东西,等于不打自招。得等晚上,等夜深人静。

他转身,往家走。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夜,等柳月和安安睡了,他就去刘瘸子家,还有后山那个坑,再去探一次。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线索,找到对付槐阴的办法。

回到家,柳月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玉米糊糊,就着咸菜。陈山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柳月担忧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碗筷。

下午,陈山躺在炕上,闭目养神。口的伤疼得厉害,青紫色的范围又扩大了一点,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两指宽的地方。他不敢让柳月看见,一直穿着衣服。内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啃咬,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冷和麻痒,又开始隐隐作祟。

他知道,这是槐阴残留的力量,在伤口里作怪。那三张符咒和纯阳之血,只是炸掉了表面的印记,但更深层的、已经和他血肉长在一起的东西,并没有被彻底清除。它们像埋进土里的种子,虽然被烧掉了芽,但还在,只要条件合适,随时可能重新发芽。

而他靠近后山,靠近那个坑,就是在给这些“”提供“养料”。

可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必须在那东西害死更多人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天很快黑了下来。晚饭后,陈山哄睡了安安,又看着柳月睡下,这才悄悄起身,穿上棉袄,揣好匕首,轻轻推开房门,溜了出去。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在天边。风又起了,不大,但带着哨子,刮在脸上,像刀子。雪后的夜晚,冷得滴水成冰。陈山裹紧棉袄,缩着脖子,踩着冻硬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朝村西头走去。

村里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熄了灯,黑灯瞎火,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陈山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有狗的人家,专挑僻静的小巷走。口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很快,刘瘸子家那两间破旧的土坯房,出现在视线里。院子里,那口薄皮棺材还停在原地,在夜色里像一口巨大的、沉默的怪物。院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

陈山在院门外停下,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也没有任何异常,这才闪身进了院子,轻轻掩上那扇歪斜的篱笆门。

棺材停在院子中央,盖着白布,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陈山走到棺材旁,掀开白布一角。刘瘸子还躺在里面,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在黑暗中更加瘆人。右手依然紧攥着,指缝里露出黑灰。

陈山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伸出手,试着掰了掰。果然,攥得死紧,本掰不开。他不再尝试,放下白布,转身走向那两间土坯房。

房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很黑,陈山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家徒四壁,除了必要的桌椅床铺,几乎什么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认真打扫过。

陈山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走进卧房。卧房里更简单,一张破木板床,一床又黑又硬的棉被,一个掉漆的柜子。床上散落着几件破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柜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看来,刘瘸子死前,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线索。或者,有线索,但被他带走了,或者……被“那东西”抹掉了。

陈山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床脚下。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一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被腐蚀过。入手沉重,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腥气——正是后山坑里那股味道。

陈山的心跳加快了。他凑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石头表面,似乎刻着什么纹路,很浅,很模糊,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人为雕刻。他用手摸了摸,纹路凹凸不平,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感。

这石头,绝对不是普通的石头。这味道,这触感,这纹路……都和槐阴有关。刘瘸子深更半夜去后山,手里攥着黑灰,怀里揣着这块石头,他想什么?或者说,槐阴想让他什么?

陈山把石头揣进怀里,冰凉的感觉隔着衣服,贴在口伤口附近,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皱了皱眉,没多想,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其他线索,这才悄悄退出来,掩上门,离开了刘瘸子家。

接下来,是后山。

陈山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后山走。夜更深了,风也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棉袄,低着头,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后山走。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必须去。必须弄清楚,那块石头是什么,刘瘸子去后山什么,槐阴到底在计划什么。

山路更难走。积雪被夜里的低温冻成了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一步一滑。陈山走得很慢,很小心,可还是摔了好几次,摔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口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服,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但他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那个坑,去那个洞口,去看看,槐阴到底在搞什么鬼。

终于,他爬上了后山,站在了那个焦黑的大坑边缘。

夜色下,巨坑像一张漆黑的大口,无声地张开,等待着吞噬一切。坑里的黑灰,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一片死寂的黑色湖泊。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比白天更浓了,混在寒风里,直往鼻子里钻,让人作呕。

陈山站在坑边,警惕地观察。坑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那个洞口,依然在坑壁北侧,斜斜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洞口飘出的黑烟,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甜腻的腥气,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陈山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在黑暗中,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闪过一丝暗红的光,但转瞬即逝。同时,他口那片青紫色的伤口,猛地刺痛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果然,这石头和槐阴有关,也和他体内的“”有关。

陈山握紧石头,深吸一口气,沿着坑壁,慢慢往下滑。坑壁很陡,覆盖着琉璃状的焦黑物质,滑不留手。他不得不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下挪。每动一下,口伤口就撕裂般地疼,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但他咬着牙,忍着,一点一点,终于滑到了坑底。

坑底的黑灰很厚,能没到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但更细腻,更轻,每一步都带起一片黑色的尘雾。那股甜腻的腥气,在这里浓得几乎让人窒息。陈山用袖子捂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北侧那个洞口走去。

离洞口越近,腥气越浓,口伤口的刺痛也越剧烈。石头在他手里,开始微微发烫,表面那些纹路,暗红的光芒闪烁不定,像在呼吸,又像在呼应着什么。

终于,他走到了洞口前。洞口只有水桶粗细,斜斜向下,深不见底。洞壁是暗红色的泥土,湿润,黏腻,像浸饱了血。从洞的深处,飘出缕缕极淡的黑烟,混在空气里,几乎看不见,但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正是从这黑烟里散发出来的。

陈山蹲下身,朝洞里看去。洞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深处涌上来,带着浓烈的土腥和甜锈味。他侧耳倾听,洞里隐约传来一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是槐阴本体?还是它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陈山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槐阴的藏身之处。这个洞,很可能通向它的老巢。可洞里有什么?有多深?怎么下去?下去了,还能不能上来?

他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去想办法,准备充分了再来。可直觉告诉他,必须下去,必须现在,立刻,弄清楚洞里有什么。刘瘸子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柳月?安安?爹娘?他等不起。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怀里的石头,忽然变得滚烫!同时,口伤口的刺痛达到了顶点,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心脏!陈山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他下意识地松开手,石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洞口。

不!

陈山想伸手去捞,可已经晚了。石头滚进洞口,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洞里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猛地变大了!像是有无数东西被惊醒,在黑暗中蠕动,爬行,朝着洞口涌来!

陈山头皮发麻,瞬间做出了决定——跑!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坑外爬去!可坑壁太陡,黑灰太滑,他爬了两步,就滑了下来,摔在坑底,溅起一片黑灰。口的伤在这一摔之下,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衣服。他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可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着牙,再次爬起来,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身后的洞口里,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水般涌来!同时,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风,从洞里喷出,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坑底!

陈山不敢回头,拼命往上爬,指甲抠进焦黑的坑壁,抠出了血,可感觉不到疼。他终于爬到了坑边,手脚并用地翻上去,连滚爬爬地往前跑!一直跑出几十步,远离了那个巨坑,才敢停下来,回头看去。

坑里,一片死寂。那个洞口,依然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但洞口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然后恢复了平静。那股浓烈的腥风,也慢慢消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甜腻味,飘散在夜风里。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幻觉。可陈山知道,那不是幻觉。洞里有东西,被石头惊醒了。那东西,就在洞的深处,等着他,或者……等着下一个“刘瘸子”。

陈山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口的伤口辣地疼,鲜血不断渗出,在棉袄上晕开一大片暗红。他颤抖着手,撕下一块里衣,胡乱塞进衣服里,按住伤口,暂时止血。

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瘸地,朝着山下走去。怀里,那块石头已经没了,但口伤口的刺痛,并没有减轻。反而,在刚才那阵剧烈的悸动后,伤口周围的青紫色,又扩散了一圈,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三指宽的地方。皮肤下的那种麻痒感,也更明显了,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卵,在皮肉下孵化,蠕动。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后怕,还有一丝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

槐阴没死。它不仅没死,还藏在那个洞里,用某种方式,影响着外界。刘瘸子是被它“叫”去的,用那块石头,或者别的什么方式。而那块石头,现在掉进了洞里,很可能成了唤醒它的“钥匙”。

他该怎么办?下去?那是送死。不下去?等它出来,还是死。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陈山抬起头,看向家的方向。黑暗中,那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寒风里摇曳,像暴风雨中的灯塔,微弱,但坚定。

柳月在等他。安安在等他。爹娘在等他。

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点灯光走去。每走一步,口的伤就疼一下,每疼一下,他眼里的光,就冷一分,硬一分。

槐阴想出来?想用活人的身子,来到这个世上?

可以。但那个人,绝不能是柳月,绝不能是安安,绝不能是爹娘,也绝不能是村里任何一个人。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容器……

陈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后山方向。黑暗中,那个巨坑像一张无声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他咧开嘴,笑了。笑容冰冷,疯狂,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那就让他来。用他这具已经被污染、被侵蚀、半死不活的身子,来做这个容器。然后,带着那鬼东西,一起下。

但在这之前,他得做些准备。一些能确保,在他成为容器之后,还能拉着槐阴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转过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重,但不再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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