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腊月二十四,扫尘。

按规矩,这一天要洒扫庭除,洗刷器具,拆洗被褥,把家里积了一年的晦气、穷气、霉气,统统扫出去,净净迎新年。

可陈家没有一丝年味儿。堂屋里,供桌上的灶王爷画像还在,香炉里的香灰积了一层,无人更换。灶房冷锅冷灶,没有蒸年糕的甜香,没有炸丸子的油香,只有一股散不去的草药味,混着陈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和甜锈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发酵。

安安一夜没醒。喂进去的药汤,大半吐了出来,只有一小口咽下去,勉强吊着那口气。小家伙躺在炕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小脸从发青变成了灰白,嘴唇乌紫,手脚冰凉,只有心口那一点温热,证明他还活着。

柳月抱着他,抱了一天一夜,手臂麻了,眼睛肿了,眼泪流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不敢睡,不敢动,怕一动,怀里这点微弱的热气就散了。她只是抱着,看着,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安安的名字,像在呼唤一个走失的魂。

陈山也没睡。他坐在外屋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死死盯着里屋的门。他脖子上的牙印已经处理过了,用烧酒擦过,敷了草药,用布缠着。可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开始发黑,像墨汁滴进水里,缓慢地晕开。伤口不疼,只是麻,木木的,像那块皮肉已经死了,脱离了身体。

最可怕的是口那块槐叶印记。自从昨夜在乱葬岗爆发红光后,印记就一直在变化。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凝固的淤血,又像腐烂的肉。黑色绒毛疯狂生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左,摸上去厚厚一层,又软又凉,像一层细密的苔藓。印记周围的皮肤,完全硬化、皲裂,像老树的树皮,粗糙,坚硬,用指甲去抠,能抠下细小的、黑色的皮屑,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他能感觉到,印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不是槐阴的主体,是血契的力量和槐阴残留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冲撞、融合,催生出的某种……异物。像一颗种子,在他心脏旁边发了芽,生了,要长成一棵小树,把他从里到外撑开,占据。

他不时咳血。血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褐红,最后几乎是黑色的,黏稠,腥咸,带着铁锈和甜腻混合的怪味。他不敢让柳月看见,咳的时候用布捂着嘴,布很快就浸透了,沉甸甸的,像吸饱了血的棉絮。他把带血的布偷偷埋在后院,埋得很深,可第二天,埋布的地方,总会生出一小片黑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他知道,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血契在救他,也在他。纯阳之气和槐阴的至阴之气,在他体内厮,每一刻都在破坏他的脏器,侵蚀他的血脉。他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叫不甘,叫牵挂,叫绝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变成那东西的执念。

可执念能撑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就在今晚?

中午,李郎中又来看了一次。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最后,只是摇头,低声对陈山说:“脉象已散,魂不守舍。这孩子……怕是留不住了。准备后事吧。”

柳月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愿意相信。她只是抱着安安,一遍遍说:“不会的,安安不会走的,他还没叫娘呢,还没学会走路呢……”

陈山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捏碎,碎成粉末,混进血液里,流遍全身,带来一种万箭穿心般的剧痛。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对李郎中道了谢,送他出门。

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郎中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陈山缓缓抬起头,看向后山方向。雪停了,天晴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可后山那片焦土,在阳光下,依然显得阴森森的,像一块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槐阴。是它。一定是它。它在用这种方式,他回去,他去找它,他献上自己,换回安安的命。或者,它本不在乎安安的死活,它只是要用这种痛苦,击垮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容器。

陈山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暗红的冰珠。他不能等死,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安断气。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代价是他的命,他也要试试。

他回到屋里,走到柳月身边,蹲下身,看着她空洞的眼睛,轻声道:“月儿,我去后山,找个人。或许……他能救安安。”

柳月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更多的是怀疑和恐惧:“后山?找谁?这大雪天的……”

“一个道士。”陈山说,“我见过他,有点本事。我去求他,或许有办法。”

柳月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脖子上缠着的、渗着黑血的布,眼泪又涌出来:“陈山哥,你别骗我。你……你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傻事?昨夜你一身血回来,我就知道不对劲。后山……后山是不是有东西?你是不是……”

“没有。”陈山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去找人。你好好看着安安,等我回来。我一定……把安安带回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在发誓,又像在告别。柳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眼泪无声滑落:“你……小心。早点回来。我和安安……等你。”

陈山“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外屋,从门后拿起那把柴刀,又揣了把匕首在怀里。想了想,又拿出清虚道长给的那三张符——镇阴符、辟邪符、遁形符。镇阴符已经用过了,效力大减,但聊胜于无。辟邪符和遁形符还没动过。他把三张符贴身揣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雪地很亮。陈山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后山走去。脚步很稳,很沉,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可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或许会死在乱葬岗那些尸胎手里,或许会找到槐阴本体,同归于尽,或许……会变成那东西,彻底失去自我。可他没有选择。留在家里,看着安安死,他会疯。去找槐阴,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是用他的命,用他的魂,用他的一切去换。

他愿意换。为了安安,为了柳月,他什么都愿意。

后山的雪,比村里厚得多。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陈山走得很艰难,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很慢。口那块印记,在阳光和雪地的双重下,开始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黑色绒毛在衣服下蠕动,带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痒。他能感觉到,印记底下那东西,在兴奋,在悸动,像嗅到了猎物的野兽,迫不及待要冲出来。

离阴宅废墟越近,那种阴冷的感觉越强烈。明明阳光很好,雪地反光刺眼,可那片焦土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阳光照在上面,都显得暗淡、冰冷。空气里的土腥气和甜锈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吸进肺里,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陈山走到废墟边缘,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院子里,那截焦黑的槐树桩依然矗立,周围堆着昨夜那些骸骨挖出来的新土,在雪地里像一个个丑陋的疮疤。没有骸骨,没有尸胎,什么都没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和积雪偶尔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那些东西,去哪儿了?回乱葬岗了?还是……藏起来了?

陈山握紧柴刀,慢慢走进院子。雪地很平整,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没有别的痕迹。他走到槐树桩前,低头看去。树桩周围,被挖开了一个不小的坑,冻土被刨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湿润的土壤,散发着更浓烈的腥气。坑底,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陈山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底下,露出几块暗红色的、像肉块又像石头的东西,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状纹路,在阳光下微微蠕动,像有生命。正是昨夜那些骸骨从土里挖出来、塞进自己身体的东西。

是槐阴的“种子”?还是它本体的……一部分?

陈山伸手,想去碰触。指尖刚碰到那东西的表面,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冲大脑。同时,口那块印记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缩回了手。

他低头看去,指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像冻伤,又像中毒。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的血管,往手臂蔓延,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他赶紧用雪搓手,搓了很久,那青黑色才慢慢褪去,可指尖还是冰凉的,没有知觉。

不能碰。这东西邪性太大,碰了恐怕立刻就会出事。

陈山站起身,环顾四周。那些骸骨和尸胎,到底去哪儿了?它们挖出这些“种子”,肯定有目的。是要带回某个地方,喂养槐阴本体?还是……在准备某种仪式?

他想起清虚道长的话。槐阴本体,藏在极阴之地。这后山,哪里是极阴之地?除了这片焦土,似乎只有……乱葬岗。

昨夜那些尸胎,就是从乱葬岗的坟里爬出来的。难道,槐阴的本体,就藏在乱葬岗地下?那些尸胎,是它的守卫,也是它的“养分”?

陈山不再犹豫,转身离开阴宅废墟,朝着乱葬岗方向走去。口那块印记,随着他靠近乱葬岗,悸动得越来越厉害,烫得他几乎无法忍受。黑色绒毛疯狂生长,已经蔓延到了左肩,像一片黑色的、蠕动的苔藓,覆盖了小半个上身。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硬化范围在扩大,从口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失去弹性,变得粗糙、坚硬,像一层逐渐增厚的树皮。

喉咙里又开始发痒,一股腥甜涌上来。他强忍着咽下去,可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带着铁锈和甜腻混合的怪味,让他阵阵作呕。他咳了几声,咳出一小口黑血,吐在雪地上。血很快渗进雪里,留下一小片暗红的污渍,周围的雪迅速变黑,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

陈山擦掉嘴角的血,继续往前走。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可他不能停,不能倒下。安安还在家里等着,柳月在哭,他必须找到槐阴本体,必须毁了它,否则,一切都完了。

乱葬岗到了。

和昨夜一样,这里静得可怕。积雪覆盖了高低起伏的坟包,像一个个巨大的白色馒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风穿过坟茔,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空气里的阴冷,比外面浓了数倍,吸进肺里,像吸进冰碴子,刺得生疼。

陈山站在乱葬岗边缘,握紧柴刀,警惕地扫视。昨夜那些爬出来的坟包,此刻都塌陷了下去,形成一个个人头大小的黑洞,深不见底。雪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脚印,是那些尸胎的,赤脚的,脚趾分明,从各个坟包延伸出来,汇聚向乱葬岗深处。

陈山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乱葬岗深处,是一片更陡峭的山坡,山坡下,似乎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个小山谷,被更厚的积雪覆盖,看不清具体情况。但所有的脚印,都指向那里。

那里,就是槐阴本体的藏身之处?

陈山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踩着那些细小的脚印,一步步朝那个小山谷走去。口那块印记,此刻烫得像要烧穿皮肉,黑色绒毛在疯狂蠕动,像无数小虫子在往皮肉里钻。皮肤下的硬化,已经蔓延到了腰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迟缓,像一具正在逐渐木乃伊化的尸体。

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重,他不停地咳,咳出来的血,从黑色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褐红,颜色越来越深,黏稠度越来越高,像化不开的墨。他边走边咳,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点,在洁白的雪地里,像一条蜿蜒的、通向的路。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小山谷的边缘。

山谷不大,像个天然的漏斗,四面是陡峭的山壁,底部平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此刻,山谷中央的积雪,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尸胎。

至少有上百个。

它们站成一个诡异的圆形阵型,面朝圆心,一动不动。身上还穿着破烂的衣服,皮肤青白,眼睛无神,嘴里是细密的黑牙。在它们中间,圆心的位置,堆着一座小小的“山”——是由那些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种子”堆成的,有几十块,上百块,垒成一个半人高的锥形。

“种子”在微微蠕动,表面血管状的纹路一张一缩,像在呼吸。它们散发出浓烈的土腥气和甜锈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在山谷里弥漫。

而在“种子”堆成的锥形顶端,蹲着一个东西。

不是尸胎。是……一具小小的骸骨。比其他的骸骨更完整,更“新鲜”,骨头上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像肌肉纤维的东西。它蹲在锥顶,两只骨手按在“种子”上,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陈山的方向。

陈山的心脏狂跳起来。是它。昨夜在槐树下,第一个发现他、转头“看”向他的那具骸骨。它是这些尸胎的头领?还是……槐阴意志的某种载体?

骸骨似乎“看”见了陈山,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一只骨手,朝着陈山,招了招。

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陈山感到口那块印记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扯!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朝着山谷中央,迈出了一步。

不!不能过去!

陈山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具骸骨,握紧柴刀,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骸骨似乎对他的抗拒有些意外,它歪了歪头骨,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在……笑。然后,它抬起另一只骨手,朝着陈山,又招了招。

这一次,陈山感觉到,一股强大得多的吸力,从山谷中央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吸力,是直接作用在他灵魂上、作用在他口印记上的力量。像有无数冰冷的钩子,钩住了他的魂魄,要把他从那具正在异变的身体里扯出去,拖进山谷,拖进那堆蠕动的“种子”里,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陈山闷哼一声,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拼命抵抗,用尽全身力气,与那股吸力抗衡。可他身体里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咳血,异变,槐阴的侵蚀,血契的反噬,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此刻,他就像一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嘶——!”

骸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瞬间,周围所有的尸胎,齐齐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或者眼窝),全部看向陈山。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跪下了。

上百个尸胎,齐刷刷地,朝着陈山,跪了下来。它们俯下身,额头抵在雪地上,双手前伸,掌心向上,像在朝拜,又像在……献祭。

与此同时,山谷中央那堆“种子”,蠕动得更加剧烈。表面的血管状纹路疯狂扩张、收缩,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一股更浓烈、更精纯的阴气,从“种子”堆里散发出来,像黑色的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山谷。

陈山感到口那块印记,像要炸开一样剧痛。黑色绒毛疯狂生长,已经蔓延到了右,像一件贴身穿着的、黑色的、蠕动的毛衣。皮肤下的硬化,蔓延到了后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柱在发出“咯咯”的轻响,像在变形,在适应某种非人的姿态。

喉咙里的腥甜达到了顶点,他再也忍不住,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混杂着细小的、黑色的块状物,像凝固的血块,又像……某种虫卵。血吐在雪地上,瞬间将一大片雪染成暗红色,周围的雪迅速融化、变黑,露出底下焦黑腥臭的泥土。

吐完这口血,陈山感到一阵虚脱,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可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着,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骸骨从“种子”堆上站了起来。它站在锥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山,骨手抬起,指向陈山,然后,缓缓地,划了一个圈。

随着它这个动作,山谷周围的雪地里,忽然升起了无数道黑色的烟雾。烟雾很浓,很稠,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扩散,将整个山谷笼罩。阳光被彻底隔绝,山谷里陷入一片诡异的、灰黑色的昏暗。只有那堆蠕动的“种子”,和骸骨黑洞洞的眼窝,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烟雾中,传来了声音。

不是尸胎的嘶叫,也不是骸骨的摩擦声。是……哭声。细碎的,重叠的,无数个孩子的哭声,从烟雾深处传来,从地底传来,从陈山的脑子里传来。是那些被槐阴害死的孩子,它们的魂魄,在哭,在控诉,在哀求,也在……诱惑。

“来呀……过来呀……”

“这里暖和……这里没有痛苦……”

“和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声音钻进耳朵,钻进脑子,像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抚摸他的灵魂,要把他拖进永恒的黑暗和安宁里。陈山感到一阵恍惚,一阵疲惫。是啊,过去什么呢?那么累,那么痛,咳血,异变,看着安安等死,看着柳月流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过去,和它们在一起,没有痛苦,没有牵挂,多好……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不能!

陈山猛地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舌尖。剧痛和更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再次清醒。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脸颊辣地疼,可脑子清醒了些。他瞪着烟雾深处那点暗红的光,嘶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骸骨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放下骨手,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说话。同时,一个冰冷、稚嫩、却带着无尽怨毒和贪婪的声音,直接响在陈山脑子里:

“你的身子……给我。”

“给我,我就放了你儿子。”

“不然,他死,你也要死,你全家……都要死。”

果然。它在用安安的命,他就范。或者说,它本不需要,它只是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挣扎和痛苦。

陈山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疯狂,带着绝望的嘲讽:“给你?给你这鬼东西?然后呢?我变成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困在这暗无天的地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骸骨歪了歪头骨,像是在思考。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会困在这里。”

“有了你的身子……我就能出去。”

“去看太阳,去看山,去看人……去吃,去喝,去玩……”

“用你的身子,用你的脸,用你的名字……活着。”

“你的媳妇,你的儿子,你的爹娘……都会是我的。”

“我会对他们很好……很好……比你对他们还好。”

“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如,把身子给我,我替你活着,替你照顾他们,多好?”

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像孩童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可这事实,比任何恐吓都更让陈山恐惧和恶心。用他的身子,用他的脸,用他的名字,去接近柳月,去抱安安,去叫爹娘?然后,在某个时刻,露出獠牙,把他们一个个,拖进?

不!绝不!

陈山握紧柴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盯着烟雾中那点暗红的光,一字一句道:“想要我的身子?可以。自己来拿。”

说完,他不再抵抗那股吸力,反而主动地,朝着山谷中央,朝着那堆蠕动的“种子”,朝着那具骸骨,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稳,像走向刑场的死囚,又像走向战场的勇士。口那块印记,在剧烈跳动,烫得他几乎要燃烧起来。黑色绒毛疯狂蠕动,覆盖了半个膛。皮肤下的硬化,蔓延到了四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关节在变得僵硬,动作在变形。喉咙里的腥甜,一阵阵往上涌,他强忍着,咽下去,咽不下去,就任由血从嘴角溢出,滴在衣襟上,滴在雪地上。

周围的尸胎,依旧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观众。只有那具骸骨,站在“种子”堆上,黑洞洞的眼窝“看”着陈山一步步走近,下颌骨微微开合,像是在……笑。

终于,陈山走到了“种子”堆前,离骸骨只有三步之遥。

浓烈的土腥气和甜锈气,几乎让他窒息。“种子”在眼前蠕动,表面的血管状纹路清晰可见,里面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骸骨蹲在锥顶,居高临下,骨手微微抬起,像在等待,又像在准备。

陈山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骸骨。四目相对——如果那黑洞洞的眼窝也能算“目”的话。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怨毒,贪婪,还有一丝……迫不及待。

“来了呀……”骸骨的声音,直接在陈山脑子里响起,带着愉悦的颤抖,“真好……这副身子,养了十年……终于熟了……”

陈山咧嘴,笑了。笑容扭曲,疯狂,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丝。他缓缓举起柴刀,刀尖指向骸骨,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熟是熟了。就怕你……没这个牙口。”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三张符——镇阴符,辟邪符,遁形符。镇阴符效力大减,但聊胜于无。辟邪符和遁形符,他一直没用,就是等着这一刻。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三张符上!鲜血沾上符纸,瞬间被吸收,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紧接着,陈山将三张符,狠狠拍向自己的口——正拍在那块滚烫的槐叶印记上!

“噗——!”

仿佛滚油泼进冰水,又像烙铁按进皮肉。三张符接触到印记的瞬间,爆发出比太阳还刺眼的红光!红光中,夹杂着金色的符文,像无数烧红的锁链,从符纸上炸开,瞬间缠绕上陈山全身,尤其是口那块印记!

“啊啊啊——!”

陈山发出凄厉的惨叫。不是他在叫,是他口那块印记在叫!是槐阴留在他体内的力量,在符咒和纯阳之血的双重冲击下,发出垂死的哀嚎!黑色绒毛在红光中疯狂燃烧,化作缕缕黑烟,发出刺鼻的焦臭。皮肤下的硬化,在符文锁链的缠绕下,寸寸龟裂,像涸的土地,渗出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而与此同时,山谷中央那堆蠕动的“种子”,也猛地一颤!表面的血管状纹路疯狂扭曲,收缩,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烫伤。那具骸骨,更是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嘶叫,骨手抱住头骨,整个骨架剧烈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你……你做了什么?!”骸骨的声音在陈山脑子里尖叫,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暴怒。

陈山没回答。他也回答不了。剧痛像海啸,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口开始,正在被一寸寸撕裂,烧毁,重组。血契的力量,槐阴的力量,符咒的力量,还有他自己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生机,在体内疯狂冲撞,厮,要将他彻底撕成碎片。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雪地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张大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色的、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一股股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一大片雪地。

红光还在持续。三张符咒燃烧着,释放出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力量。符文锁链越收越紧,深深勒进皮肉,勒进骨头,要将那块槐叶印记,连同印记底下生发芽的异物,一起从他身体里挖出来,烧成灰烬。

骸骨从“种子”堆上摔了下来,骨架散落一地,但很快又重新拼凑起来。它似乎受到了重创,动作变得迟缓,眼中的暗红光芒也暗淡了许多。它死死盯着陈山,盯着他口那团燃烧的红光和符文锁链,骨手颤抖着抬起,指向陈山,嘶声道:

“毁我道种……坏我基……你……该死!”

话音落下,周围所有跪伏的尸胎,齐齐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或眼窝)里,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它们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陈山,围了过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细密的黑牙张开,青白的手抬起,指甲乌黑尖长。

陈山此刻,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跪在雪地里,浑身被红光和符文锁链包裹,像个燃烧的人形火炬。剧痛让他意识模糊,视野里一片血红。他只能看着那些尸胎,一步步近,伸出青白的手,抓向他的脖子,他的脸,他的口……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被这些鬼东西分食?

也好。死了,槐阴就没了宿主,或许,安安能活下来。柳月……爹娘……对不起了,我撑不住了……

陈山缓缓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撕裂和吞噬。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些尸胎的手,在即将碰到陈山身体的瞬间,像是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猛地被弹开!紧接着,陈山口那团燃烧的红光和符文锁链,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释放。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纯阳之气、槐阴之力、符咒之威和陈山自身生机的混乱能量,以陈山为中心,像一颗炸弹,轰然爆开!

刺目的白光,瞬间淹没了整个山谷!比阳光亮千百倍,比雪地白千百倍!所有的一切——尸胎,骸骨,“种子”堆,黑色的烟雾,积雪,甚至空气——在这白光的冲击下,都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裂,被气化,被抹去!

陈山感到自己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抛向高空,又狠狠砸下。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了无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是那些尸胎,是那具骸骨,是“种子”里无数冤魂的垂死哀嚎。然后,一切声音,一切画面,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深入灵魂的、彻底的寂静。

陈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村子方向,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像萤火虫,微弱,但真实。雪停了,风住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也能动。他挣扎着,慢慢坐起来。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肌肉像被撕裂,皮肤辣地疼。可他还活着。竟然还活着。

他低头,看向自己口。

衣襟已经被炸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的皮肤。口那块槐叶印记……不见了。不是淡了,是彻底消失了。那片皮肤,此刻是一片焦黑,像被烈火灼烧过,皮肉翻卷,渗着暗红色的血和透明的组织液,触目惊心。但印记的形状,黑色的绒毛,皮肤下的硬化,全都消失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片焦黑的皮肤。触感滚烫,疼痛剧烈,可那是正常的、皮肉伤的疼,不是那种诡异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寒和悸动。槐叶印记……真的被那三张符咒,连同他自己半条命,一起炸掉了?

陈山愣愣地坐在雪地里,有些难以置信。他毁掉了槐阴留在他体内的“道种”?毁掉了它十年的培育和寄生?那槐阴本体呢?死了?还是重创?

他环顾四周。山谷……已经不存在了。原本的山谷地形,被彻底抹平,变成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坑。坑里,没有雪,没有土,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灰烬,像什么东西被彻底烧成了灰。那些尸胎,骸骨,“种子”堆,全都消失了,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夜风吹过,卷起坑里的黑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空气里,那股浓烈的土腥气和甜锈气,也淡了许多,只剩下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陈山坐在坑边,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焦土,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茫然。他活下来了,毁了槐阴的“道种”,可能也重创了它的本体。可代价呢?他口的伤,恐怕会留下永久的疤痕,甚至可能伤及内脏。更重要的是,安安呢?安安怎么样了?槐阴被重创,对安安的诅咒,会不会解除?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身体很重,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看安安。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他摔了好几次,摔得头破血流,可每次都咬牙爬起来,继续走。口焦黑的伤口,在走动中不断撕裂,流血,染红了破烂的衣服。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已经麻木了。他只想快点,再快点,回到那个有灯光、有妻儿的家。

终于,他看到了自家的院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黑暗里像一颗温暖的、跳动的心脏。陈山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他还活着,他回来了,安安……一定要活着。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洒出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昏黄。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

柳月抱着安安,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佝偻着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眼睛红肿,也在抹泪。

屋里很静,只有柳月压抑的啜泣声,和爹抽烟的“吧嗒”声。

陈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还是晚了吗?

“月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柳月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看见陈山,她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下一秒,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安安,扑了过来。

“陈山哥!你、你回来了!你没事!你吓死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住陈山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陈山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口伤口剧痛,闷哼一声。可他顾不上疼,只是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闭着眼,睡着了。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均匀,绵长,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活着的,是有生气的。

陈山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安安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块暖玉。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然后,继续睡。

“安安……他……”陈山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柳月又哭又笑:“好了!好了!你走后没多久,他就忽然不喘了,脸色也好看了些,喂了药,也没吐,都喝下去了!刚才还睁眼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虽然声音小,可我听见了!他叫‘娘’了!陈山哥,安安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

陈山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糊了满脸。他伸出双臂,将柳月和安安一起,紧紧搂进怀里。柳月靠在他肩上,放声大哭,把这一天一夜的恐惧、绝望、煎熬,全都哭了出来。陈山也哭,无声地,肩膀剧烈耸动,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儿子儿媳和孙子,老眼里也泛起了泪花。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对灶房门口的娘摆了摆手。娘会意,抹着泪,悄悄退回了灶房。

过了很久,柳月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看着陈山满脸的血污和焦黑的口,又心疼又后怕:“陈山哥,你……你身上这是……疼不疼?我去请郎中……”

“不用。”陈山摇头,声音嘶哑,“皮外伤,养养就好。安安……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柳月用力点头,把安安轻轻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打来热水,拧了毛巾,给陈山擦脸,擦手,又小心地解开他破烂的衣服,查看口的伤。

看到那片焦黑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柳月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掉下来:“这、这怎么是皮外伤……这……”

“真的没事。”陈山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月儿,我回来了。安安也好了。以后……都会好的。”

柳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疲惫,痛苦,但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光。她不再问,只是点头,用力点头:“嗯,都会好的。你先躺着,我去烧水,给你清洗伤口,上药。”

陈山“嗯”了一声,任由柳月扶着他,在炕上躺下。身体一沾到温暖的炕席,无边的疲惫和剧痛,瞬间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意识迅速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安——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又看了一眼柳月——她正忙着烧水,背影单薄,却充满力量。

家还在。人还在。希望……或许,也还在。

至于后山那个被炸平的坑,那些消失的尸胎和骸骨,口那块被炸掉的槐叶印记,还有槐阴本体是否真的被毁……这些,都等明天再说吧。现在,他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在妻儿身边,在家的温暖里,睡一个十年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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