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鲁班火了之后,陈远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会是媒体采访、网红经纪、商业代言三件套。
但他错了。
来找鲁班的,不是记者,不是网红公司,不是想蹭热度的商家,而是——城市规划局。
那天下午,李国栋带着王工和小周离开之后,陈远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毕竟专家嘛,来请教请教,回去研究研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他又错了。
第二天上午,他的手机被打。
第一个电话是李国栋打来的。
“陈先生,我们局长想亲自拜访鲁班先生,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远愣了一下:“局长?”
“对,我们局一把手,姓郑。他看了王工和小周带回来的记录,非常重视,想当面跟鲁班先生聊一聊。”
陈远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研究现代建筑图纸的鲁班,咽了口唾沫:“呃,我问问。”
他捂住话筒,小声问:“先生,城市规划局局长想见您。”
鲁班抬起头,表情平静:“局长是什么官?”
“相当于……工部侍郎?”
鲁班想了想:“让他来吧。”
陈远转述了答复,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十分钟后打来的。
“陈先生,我是市文物局的,姓刘。听说鲁班先生对古建筑修复有独到见解,我们想请教一下,不知道……”
陈远:“……我问问。”
鲁班:“让他们一起来吧。”
第三个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打来的。
“陈先生,我是市文旅集团的,我们正在规划一个大型文旅,想请鲁班先生做顾问……”
第四个电话是半小时后打来的。
“陈先生,我是建筑设计院的……”
第五个电话……
第六个电话……
到中午的时候,陈远的手机已经发烫了。他瘫在沙发上,看着通话记录里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整个人都是懵的。
范蠡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小友,你这是要发达了。”
陈远有气无力地说:“范先生,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只想静一静。”
武则天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
“小友,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吗?”
陈远想了想:“因为鲁班先生火了?”
武则天摇摇头。
“因为鲁班先生给了他们一个东西。”
陈远愣住了:“什么东西?”
武则天说:“希望。”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个时代,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不一样’的东西。高楼是一样的高楼,路是一样的路,桥是一样的桥。大家都按一个标准做,按一个模式想,按一个路子走。”
她回过头,看着陈远。
“但鲁班先生让他们看见了——原来还可以这样想,原来还可以这样做。这才是他们来的原因。”
陈远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王工和小周看鲁班的眼神。
那不是看网红、看热门、看流量明星的眼神。
那是看老师、看前辈、看开拓者的眼神。
他们来找鲁班,不是因为他火了。
是因为他们真的需要他。
—
下午两点,出租屋的门被敲响了。
陈远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眼镜,气质温和但透着一种久居官场的沉稳。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文件袋或者笔记本。
“陈先生是吧?我是郑建国。”为首的男人伸出手,“打扰了。”
陈远跟他握了握手,侧身让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出租屋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塞进这么多人,立刻变得拥挤起来。但这些人没有一个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一个人身上。
鲁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那把尺子,正在削一小块木头。他削得很慢,很专注,木屑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郑建国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鲁班先生?”
鲁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郑建国在旁边坐下。其他人有的站着,有的找了地方坐,有的脆蹲在地上。
鲁班继续削他的木头,头都没抬。
“你们想问什么?”
郑建国和李国栋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国栋打开笔记本,先开口了。
“鲁班先生,昨天您跟我们说的那些话,我们回去之后认真研究了。王工按照您说的思路,重新设计了一个古建筑修复方案,想请您看看。”
他示意王工上前。
王工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图纸,小心翼翼地摊在鲁班面前。
“先生,这是城西那个老戏台的修复方案。原来我们打算用现代工艺,把朽坏的木梁换掉,用钢结构加固。但听了您的话之后,我重新设计了这套方案。”
他指着图纸上的细节。
“木梁不换了,用您说的‘续骨法’,把新木和老木接在一起,用榫卯固定,不碰一颗钉子。瓦片也不全换了,好的留着,坏的手工补。戏台的柱子,我们打算用原来的工艺重新打磨,但保留上面的刻痕和刀痕——”
鲁班终于抬起头。
“为什么要保留那些刻痕?”
王工愣了一下,说:“因为……那是历史的痕迹?”
鲁班摇摇头。
“那不是历史的痕迹。那是人的痕迹。”
他看着王工,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
“你留那些刻痕,不是为了让后人看见历史,是为了让后人看见——这里曾经有人活过。那个刻痕,可能是当年演戏的人候场的时候无聊刻的。那个刀痕,可能是哪个孩子调皮留下的。那个磨损,可能是无数人靠着柱子听戏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把那些都磨平了,房子修好了,但那些人的痕迹就没了。后人来看,看见的是一个净净的戏台,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当年这里发生过什么。”
王工愣住了。
屋里一片安静。
郑建国在旁边开口了:“先生,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鲁班放下手里的木头,拿起他的尺子。
“修房子,不是让它变成新的。是让它继续活着。”他说,“那些刻痕,不用刻意留,也不用刻意磨。该留的自然会留,该磨的自然会磨。你们要做的,是让这个房子再活一百年,让后人有机会再来刻新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王工。
“你这套方案,已经比之前的好了。但你想的是怎么修好它。你要想的,是怎么让它继续活。”
王工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先生,我明白了。”
他收起图纸,退到后面。
小周走上前来,打开她的平板电脑。
“鲁班先生,关于城市立体交通,我们又做了一套新方案,想请您看看。”
她把平板递过去。
鲁班接过来,划了几下。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上次长。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周。
“你把我说的那些,都放进去了。”
小周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问:“您觉得……怎么样?”
鲁班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方案,比他们那些都好。”
小周的眼睛亮了。
鲁班接着说:“但还有一个问题。”
小周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问题?”
鲁班指着平板上的一处。
“你这里,留了一个空,让风走。但你没留给人。”
小周愣住了。
鲁班说:“你这个空,在高架桥下面,车来车往,人没法待。风能走,人不能停。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小周。
“城市是给人住的,不是给风住的。你让风走,是为了让人舒服。但你得让人能停下来,站在那里,吹那阵风。”
小周若有所思。
鲁班又说:“你看过你们城市那些公园吗?”
小周点点头。
“那些公园里,什么地方人最多?”
小周想了想:“有树荫的地方?有水的地方?有长椅的地方?”
鲁班摇摇头。
“是有风的地方。”
他看着窗外。
“人天生就知道往有风的地方去。夏天找个风口站着,冬天找个背风的地方坐着。这是本能。你们做规划的,把路修得再好,车跑得再快,但如果人走到哪里都觉得闷,那这个城市就是死的。”
屋里又安静了。
郑建国看着鲁班,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最后,他开口了。
“鲁班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鲁班看着他。
郑建国说:“我想请您做我们局的顾问。不是挂名的,是真的请您来,给我们出主意。”
他顿了顿,又说:“工资待遇您随便提。我们局里还有一套专家公寓,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搬过去住。这里……确实有点挤。”
鲁班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陈远。
陈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鲁班转回头,看着郑建国。
“郑局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郑建国点点头。
鲁班说:“你们找我,是因为我能给你们出主意。但那些主意,你们真的会用吗?”
郑建国愣住了。
鲁班继续说:“刚才那个小王,他的方案我看了,确实用心了。但他想的还是怎么修房子,不是怎么让房子活。刚才那个小周,她的方案也用心了,但她想的还是怎么让路通畅,不是怎么让人舒服。”
他看着郑建国。
“你们这个时代的规矩太多了。做什么都要按标准,按规范,按审批流程。我能给你们出主意,但你们那些标准、规范、流程,会把我的主意改得面目全非。”
他顿了顿。
“郑局长,你请我做顾问,是想听我的主意,还是想让你的多一个名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郑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鲁班先生,您这话,扎心,但扎得对。”
他直起身,看着鲁班。
“我不敢保证您的每一个主意都能用。但我可以保证,您的每一个主意,我都会认真听,认真想,认真讨论。能做多少做多少,能做一点是一点。”
他看着屋里其他几个人。
“我们这个城市,修得很快,但修得太快了,有时候会忘记为什么要修。您来了,正好提醒我们——修城市,不是为了修城市,是为了住在这里的人。”
他转向鲁班,又鞠了一躬。
“先生,拜托了。”
鲁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
—
那天下午,鲁班跟那些专家们聊了很久。
聊完古建筑,聊现代建筑;聊完城市交通,聊城市绿化;聊完木头,聊石头;聊完房子,聊人。
那些专家们一个个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听,认真记,认真问。
到最后,郑建国站起来,跟鲁班握手。
“先生,今天收获太大了。我们回去好好消化,过几天再来请教。”
鲁班点点头。
郑建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先生,您那个滑翔翼——”
鲁班看着他。
郑建国笑了笑:“下次飞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我们给您批个空域,别让警察同志为难。”
鲁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
一群人走了之后,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陈远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先生,您今天可太厉害了。”
鲁班正在收拾他的木头和尺子,头都没抬。
“不是我厉害。是他们愿意听。”
陈远笑了。
这话他昨天也说过。
但今天再说,意思不一样了。
昨天是专家愿意听。
今天是局长愿意听。
明天呢?
—
晚上,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伊尹做了一桌子菜,算是庆祝鲁班“入职”城市规划局。
嬴政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了。
“那个郑局长,若在寡人朝堂,可为郡守。”
范蠡好奇地问:“何以见得?”
嬴政说:“他听得进话。能听进话的人,就能做事。”
白起难得开口:“他行礼的时候,腰弯得深,但眼神不弯。这种人,能用。”
武则天点点头:“他说的那些话,有诚意。不是场面话。这种人,值得帮。”
扁鹊在旁边补充:“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呼吸均匀,身体不错。能活。”
几个人都笑了。
陈远看着他们,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几个穿越者,明明是在讨论一个现代官员,却像是在朝堂上议政。
他们看人的角度,从来不是“这个人好不好”,而是“这个人能用不能用,该怎么用”。
两千多年的距离,在他们这里,好像不存在。
伊尹端上最后一碗汤,在鲁班旁边坐下。
“鲁班先生,恭喜。”
鲁班摇摇头:“有什么好恭喜的,就是活。”
伊尹笑了。
“活好啊。有活,就活着。”
鲁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你这嘴,比你的菜还厉害。”
伊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都是实话。”
陈远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问鲁班:“先生,您真的打算去当顾问?”
鲁班点点头。
陈远又问:“那您打算怎么?他们那些规矩那么多,您能受得了?”
鲁班放下筷子,想了想。
“小友,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远点点头。
鲁班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做的那些东西,能用两千年还有人记得吗?”
陈远想了想:“因为做得好?”
鲁班摇摇头。
“因为做得对。”
他看着陈远。
“做得好,是手艺。做得对,是道理。我这个手艺,两千年后还有用,不是因为我的手艺有多好,是因为我当年想那些东西的时候,想的是对的。”
他顿了顿。
“那个郑局长来找我,不是来找我的手艺。是来找我的道理。他手下那些人,手艺都比我好,技术都比我新,但道理,可能没我想得透。”
陈远若有所思。
鲁班继续说:“我去当顾问,不是去教他们怎么活。是去告诉他们——活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只要他们愿意想,我就愿意说。”
陈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先生,您这话,够他们学一辈子的。”
鲁班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也一样。”
—
吃完饭,陈远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城市规划局的邀请】
【任务评价:A级】
【奖励积分:800】
【当前积分:3912】
【第七位历史名人好感度:45(信任)】
【新增成就:城市的建造者】
【说明:你帮助鲁班获得了现代城市规划者的认可,这将开启新的机会】
陈远看着这条提示,又想起鲁班说的那些话。
“做得好,是手艺。做得对,是道理。”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这些穿越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嬴政的道理是“天下”。
白起的道理是“胜负”。
范蠡的道理是“权衡”。
武则天的道理是“人心”。
扁鹊的道理是“生命”。
伊尹的道理是“调和”。
鲁班的道理是“本”。
他们来这个时代,不只是来经历的。
是来教他的。
教他什么?
教他怎么活。
陈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会是谁来呢?
【第十七章完】
—
【小剧场·鲁班的顾问生涯】
郑建国: 鲁班先生,这是我们局最新的城市规划方案,您看看有什么意见?
鲁班: (翻了翻)太整齐了。
郑建国: 啊?
鲁班: 你们这个路,画得太直了。房子,排得太齐了。绿化,种得太匀了。
郑建国: 整齐不好吗?
鲁班: 整齐好看,但不好用。
郑建国: 怎么不好用?
鲁班: 人走路,不喜欢走直路。喜欢拐弯,喜欢绕一下,喜欢看见不一样的东西。你们把路修得太直,人走起来没意思。
郑建国: (若有所思)
鲁班: 还有,你们这个绿化,树种得一样高,一样粗,一样密。看着是整齐,但风过不去,鸟落不下来,人待着也不舒服。
郑建国: 那应该怎么种?
鲁班: 有高有矮,有疏有密,有这边有那边。像山上的林子那样。
郑建国: (沉默片刻)先生,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有规范。
鲁班: 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这些规范,是谁定的?
郑建国: ……专家定的。
鲁班: 那些专家,住在这个城市里吗?
郑建国: 住。
鲁班: 那他们走路的时候,喜欢走直路吗?
郑建国: (无言以对)
(一个月后,郑建国来找鲁班,带着一份新方案。)
(路是弯的,树是高矮不一的,房子不是排成一排的。)
(鲁班看完,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郑建国长出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没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