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阴鸦镇彻底沉入死寂。
林野沿着青石板路,朝着镇东方向快步走去。街巷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屋檐下褪色的红灯笼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掩饰脚步声。
在这样一座吃人的小镇里,越是鬼鬼祟祟,越容易成为诡异的猎物。倒不如大大方方走,让暗处的东西知道——他林野,主动来了。
阴眼持续睁开,青灰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空气中的怨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丝丝缕缕缠绕在路边的枯树上,像无数条垂死的黑蛇。越靠近镇东,气温越低,呼出的气息在嘴边凝成白雾,又瞬间被冻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前方百米处,一座青石砌成的古井,静静立在镇东的空地上。
井台约有半人高,青石表面爬满墨绿色的苔藓,苔藓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缝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井口上方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雾里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轮廓,一张张嘴巴无声张合,像是在重复生前最后的诅咒。
井边没有镇民,没有守夜人,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树梢上蹲着三只漆黑的阴鸦。
阴鸦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齐刷刷转过头,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走来的林野。
规则第五条:【镇东水井,不可临岸俯视,不可伸手探水,违者水鬼索命。】
林野在距离井台十步外停下脚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绕着水井缓缓踱步,阴眼全力扫视井台周围的每一寸空间。爷爷记里说过,规则是陷阱,也是路标。越是看似必死的禁忌,越藏着破局的关键。
井台四周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石纹,是用指甲、用牙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无数死在井边的祭品,在临死前拼命刻下的警告:
【不要看井水】
【她在水下】
【救我……救我……】
【水里有东西在笑】
林野蹲下,指尖轻触那些刻痕。
冰凉刺骨。
刻痕深处,残留着淡淡的怨气,在他触碰的瞬间,怨气猛地窜起,如同毒蛇般想要钻进他的指尖。他手腕一翻,铜鸦符贴上去,怨气瞬间崩散,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惨叫。
“都是死在这里的人。”林野低声自语,“可他们为什么靠近水井?是被的,还是……”
话音未落,井口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从井底直冲而上,混杂着腐烂的水草味、尸臭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紧接着,井水翻涌的声音,从井底隐隐传来。
不是水流自然激荡的声响,而是一种黏腻、缓慢、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的动静。
“咕噜……咕噜噜……”
水泡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林野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井口。
黑雾缓缓散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漆黑的井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
浓稠如墨,泛着暗红色的血光,水面平静得如同镜面,却又在平静之下,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上浮。
一绺长发,先浮出水面。
乌黑、湿透、如同水草一般贴在一起,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接着是一张惨白的脸。
女人的脸。
皮肤被泡得发白发胀,五官却异常清晰——弯弯的柳叶眉,紧闭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永不会醒来的梦。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嫁衣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却依旧鲜艳夺目,红得像刚刚凝固的血。
女尸浮出水面,整个身体仰面朝天,悬浮在井口正下方。
她没有睁眼,却开口了。
声音从井底幽幽飘上来,空灵、冰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帮我……捞簪子……”
林野没有动。
阴眼死死盯着女尸,眼底青灰光芒疯狂运转,穿透水面的怨气,看清了她真实的模样。
红衣是假的,是怨气凝结的外壳。
壳子下面,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勒痕里缠着生锈的铁链,铁链另一端连着井底深处。她的双手指甲全部脱落,指尖血肉模糊,生前曾经拼命抓挠井壁,试图爬出去。
她不是自愿跳井的。
是被勒死后,扔进去的。
是死在井里的祭品,也是被困在水下的守镇诡异——白衣水鬼。
规则死了她,又把她变成规则的一部分,生生世世,困在井底,为下一个祭品引路。
“簪子。”女尸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焦躁,“帮我捞出来……我帮你……守夜人……”
林野的目光下移,落在女尸的头发上。
乌黑的长发间,斜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在漆黑的井水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守鸦人的遗物。
和破邪簪同出一源的气息。
这是爷爷记里提过的“井中簪”,是上一任守鸦人用来镇水井的诡器。簪子在,水鬼就被困在井底,无法出来作恶;簪子一旦被捞走,水鬼就会脱困,整个阴鸦镇东部,都会被水淹没,沦为鬼域。
林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靠近井台一步。
井水骤然沸腾!
原本平静的水面如同烧开一般剧烈翻滚,无数只惨白的手从水下伸出,指甲漆黑,疯狂抓向井口边缘。那些手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全是死在这口井里的祭品,被水鬼控,成了她的爪牙。
规则第二条:不可伸手探水。
违反者,就会被这些手拖入井底,永远困在水下,成为新的傀儡。
林野停下脚步,站在井台边缘,距离那些疯狂抓挠的鬼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没有看那些手,而是盯着女尸的眼睛。
“簪子可以捞。”林野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恐惧,“但你要回答我三个问题。”
女尸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眼眶里全是漆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洞深处,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跳动。
她盯着林野,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问。”
“第一个问题。”林野竖起一手指,“你生前是谁?”
女尸沉默了三秒。
“林……念……”
“林念。”林野重复了一遍,“林家的人?”
女尸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林野明白了。她是林家的人,和红衣先祖一样,是被困在阴鸦镇的守鸦人血脉。
“第二个问题。”他竖起第二手指,“帮你捞簪子,我不会死,但会触发什么后果?”
女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她漆黑的眼眶里,那点猩红的火光剧烈跳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恐惧。
“井……会开……”
“井底……第三层……”
“钥匙……在你手里……”
井底第三层。
林野心头一震。
爷爷记里提过,阴鸦镇地下有三层,每一层都关押着一只守镇诡异。守夜人是一层,水鬼是二层,最下面第三层,藏着整个阴鸦镇最大的秘密——鸦神的沉睡之地。
而钥匙,就是井中簪。
捞起簪子,井底第三层就会打开,他会进入真正的死局,也会接近最终的真相。
“第三个问题。”林野竖起第三手指,目光如炬,“你会怎么帮我守夜人?”
女尸缓缓从水下坐起。
她湿透的红衣贴着惨白的身体,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眶。她抬起手,惨白的手指指向井口边缘——
那里,青石井台的缝隙里,卡着一枚漆黑的鸦羽。
和疯婆婆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给你……第二枚鸦羽……”
“我不了守夜人……但鸦羽……可以……”
林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鸦羽卡在石缝深处,距离井口边缘约有两尺,伸手刚好能够到,但一旦伸手,就会被水下的鬼手抓住。
他需要在不触水的情况下,取出鸦羽。
“簪子呢?”林野问,“先捞簪子,还是先取鸦羽?”
女尸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沉回水下,重新变成仰面朝天的浮尸姿态,眼睛再次紧闭,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最初的话:
“帮我……捞簪子……”
林野没有再问。
他盯着井口,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的情况很清晰:
捞簪子 → 井底第三层开启 → 他进入最危险的死局,但也获得接近真相的资格
不捞簪子 → 水鬼继续被困 → 守夜人依旧要他,且他拿不到第二枚鸦羽
取鸦羽是捞簪子的前置条件。
而取鸦羽,必须在不触水的情况下完成。
那些鬼手,就在水下等着。
林野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井台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槐树枝桠伸展,最粗的一斜斜伸向井口上方,距离刚好足够。他抽出腰间的破邪簪,又取出背包里备用的登山绳——这是他从江城带来的普通绳索,没有沾染任何诡异气息。
他走到槐树下,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树上,另一端打成活结,套在破邪簪的中段。
然后,他举起破邪簪,像钓鱼一样,将簪尖伸向井口边缘那枚鸦羽的位置。
水下,鬼手们察觉到动静,疯狂上涌,惨白的指尖几乎要探出水面,拼命抓向簪子。
破邪簪泛起淡淡的金光。
金光触碰到鬼手的瞬间,那些惨白的指尖如同被烈火灼烧,滋滋冒起黑烟,鬼手们惨叫着缩回水下,再也不敢靠近。
簪子在半空稳稳移动,簪尖轻轻一挑——
鸦羽从石缝里飞出,落在簪身上,顺着绳索滑到林野手中。
第二枚鸦羽入手。
温热、微微跳动,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林野将鸦羽贴身收好,与第一枚并排放在铜鸦符旁边。两枚鸦羽同时发烫,一股更强的力量涌入体内,阴眼的视野,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他能看见井底更深处了。
黑雾散开,井水下方的景象,一点点映入眼底——
水下十米处,井壁上开着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着暗金色的光。
井底第三层的入口。
而洞口旁边,漂浮着无数具尸体,男女老少,全穿着守鸦人的黑袍,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沉睡的卫兵。
林念,就在那群尸体最前面。
她再次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眶里,那点猩红的火光,已经变成了祈求。
“簪子……”
林野握紧破邪簪,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拿到了第二枚鸦羽,守夜人即将再次来袭,水鬼的请求摆在面前,井底第三层的真相等着他揭开。
规则、诡异、诅咒、真相,全都指向这口井。
他抬头,看向夜空。
原本盘旋在镇口的阴鸦群,不知何时已经飞到镇东上空,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月。它们齐刷刷盯着林野,没有叫,没有动,只是在等待。
等待他做出选择。
等待他入井。
林野收回目光,看向井口。
井水再次沸腾,鬼手们疯狂上涌,女尸林念缓缓坐起,双手合十,朝他深深一拜。
“帮林家人……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针,刺进林野心脏。
他想起爷爷记里的最后一行字:守鸦,守心,守人间。
林家世代困在这座小镇,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爷爷死了,林念死了,红衣先祖死了,可他们的执念还在,还在等着有人能带他们回家。
林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破邪簪,对准井口下方,缓缓探入。
簪尖触碰到井水的瞬间。
整个阴鸦镇,剧烈震颤。
井水疯狂翻涌,鬼手们不再抓挠,而是齐刷刷缩回水下,为簪子让出一条通道。破邪簪的金光照亮井底,那扇刻满符文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股古老、沉重、带着无尽怨念的气息,从石门后汹涌而出。
阴鸦群齐声嘶鸣,声音尖锐,刺破夜空。
镇西祖宅方向,红衣先祖的怨气暴涨。
镇口石碑上,那十三条血红的规则,同时剧烈扭曲,规则文字疯狂重组,像是在对抗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林念缓缓起身,从井水里站起。
她身上的红衣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的嫁衣——那是林家女儿出嫁时穿的嫁衣,大红、喜庆,却在黑暗里显得无比凄厉。
她朝林野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感激,有解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戚。
然后,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井口。
井水,瞬间变得清澈透明。
那些漂浮的尸体,那些惨白的鬼手,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支碧绿的玉簪,静静悬浮在水面。
林野伸手,捞起簪子。
簪身冰凉,却有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他低头看去,簪身内侧,刻着两个细小的字:
【林念·民国十七年】
民国十七年,距离现在,已经近百年。
这个叫林念的林家女,被困在这口井里,等了整整一百年。
等一个林家后人,带她回家。
林野将玉簪贴身收好,与鸦羽、铜鸦符并排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同时微微发烫。
守鸦人的印记,在他体内又深了一分。
他抬头,看向镇西方向。
祖宅的屋顶上,红衣先祖的身影静静伫立,遥遥望着他,没有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天空骤然变黑。
原本遮月的阴鸦群,如同得到命令一般,齐齐俯冲而下,黑压压地覆盖了整座小镇。
它们嘶鸣着,盘旋着,鸦羽如雪般飘落。
每一片鸦羽落地,都化作一个淡淡的黑色人影,那些人影僵立在原地,面朝镇东水井的方向,如同在等待什么。
是祭品。
是历代死在阴鸦镇的祭品残影。
此刻,它们全部苏醒。
因为祭典,开始了。
远处,镇口的石碑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是一个人。
是无数人的脚步,整齐划一,沉重如山。
守夜人。
它不再是孤身前来。
它带着历代死在规则下的镇民傀儡,带着被鸦藤控的行尸,带着整个阴鸦镇的诡异力量,朝着镇东水井,朝着林野所在的方向,压了过来。
那些白里僵硬行走的镇民,此刻全部变成了行尸。
他们排成一列长队,动作整齐,一步一顿,跟在守夜人身后。他们的眼睛全是纯白,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同样的声音:
“祭……品……”
“活……祭……”
“祭……鸦神……”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水,将林野围在中间。
林野握紧破邪簪,口的三枚信物同时发烫,阴眼青光大盛。
他扫视四周,目光越过那些行尸,越过守夜人,越过漫天阴鸦,落在镇西祖宅的方向。
红衣先祖的身影依旧站在屋顶,没有动。
但林野知道,她在等。
等他回到祖宅。
等他在祖宅里,完成最后的准备。
因为那里,藏着爷爷留下的守鸦人旧阵。
那里,才是他与守夜人,真正决战的地方。
林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镇西的方向迈步。
他没有跑,只是稳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泛起淡淡的金光。
守夜人嘶吼着,带着行尸大军加速扑来。
行尸们伸着僵硬的手臂,想要抓住他。
阴鸦群俯冲而下,想要啄瞎他的眼睛。
可林野只是举起破邪簪。
金光炸裂。
靠近他的行尸瞬间崩散,化作黑烟。
阴鸦尖叫着四散逃窜。
守夜人暴怒,影域疯狂扩张,想要将他笼罩。
林野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朝着祖宅走去。
那里,是他与爷爷共同的战场。
那里,是他作为守鸦人,真正斩诡异的地方。
身后,守夜人的嘶吼响彻夜空。
身前,祖宅的大门,为他敞开。
红衣先祖的身影,缓缓从屋顶飘落,落在院门口,朝他点头。
林野踏入祖宅。
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祭典,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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