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藏地相逢:与苏苏共赴人间山海
和苏苏的相遇,是在我常去的那家甜茶馆。
那天我照旧转完经,去甜茶馆要了一壶少糖的甜茶,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姑娘走到我桌边,笑着用带着点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问我:“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其他位置都坐满了,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抬头看她,就是这一眼,记住了她的样子。她个子大概165,穿着简单的白色冲锋衣,扎着低马尾,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又独立的气质。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人,你坐吧。”
她道了谢,在我对面坐下,跟阿佳要了一壶甜茶,一份藏面。闲聊是从她手里的攻略本开始的,她翻着本子,皱着眉小声嘀咕,说本来约好的同伴临时来不了,包车的师傅又临时涨了价,山南的环线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我听着她的话,随口接了一句:“你打算去山南哪里?”
她抬起头,眼睛一亮,跟我聊了起来。我这才知道,她叫苏苏,广东人,比我大两岁,是做设计的,攒了很久的假期,独自从广州飞,本来计划和朋友一起走山南、羊湖、普莫雍错,再往阿里走一圈,结果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她又不想放弃计划,正纠结着是硬着头皮独自包车,还是随便找个旅行团。
“我本来想着,大不了就一个人走,可我没怎么开过高原的路,还是有点怕。”她喝了一口甜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来之前做了好多攻略,结果到了,全乱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一点点无措,想起了当年那个一腔热血闯进西藏的自己,也想起了这一路独自看风景的子。鬼使神差地,我开口说了一句:“我正好打算往山南走,接下来也计划去羊湖、普莫雍错,最后去阿里转冈仁波齐,时间和路线都不赶。如果你不介意,我开车,我们可以结伴,路上也有个照应。”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惊喜地问我:“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可以A油费和过路费,食宿我们也可以AA,我不挑的,能走就行!”
我笑了:“不麻烦,一个人开车也是开,多个人还能聊聊天。费用的事不急,路上再说。”
就这样,这场原本独自的修行,多了一个同行的人。
第二天一早,苏苏就拎着她的行李箱,准时出现在了我住的藏式小院门口。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登机箱,一个背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广东的点心,笑着递给我:“给你带的,我们家乡的鸡仔饼,路上可以当零食吃。”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笑得眉眼弯弯,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这几年,我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带着简单的善意,笑着给我递一袋点心了。
我们把她的行李搬上车,正式出发了。第一站,是山南的桑耶寺。
从到桑耶寺的路上,我们慢慢熟悉了起来。苏苏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却从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她会跟我聊她在广东的生活,聊她做设计遇到的趣事,聊她为什么想来西藏——不是为了打卡,也不是为了疗伤,只是想在三十多岁的年纪,给自己放一个长假,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找一找创作的灵感。
她也会安静地听我讲我的故事。我没有隐瞒,跟她讲了我前三十年的起落,讲了我欠过的债,讲了我失去的感情,讲了我为什么来西藏。我以为她会惊讶,会同情,可她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很勇敢。不是所有人,摔了那么大的跟头,都能靠自己一步步爬起来的。”
那句话,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拂过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跟我说“你熬出来了”“你真厉害”,只有苏苏,跟我说“你很勇敢”。她懂我那些暗无天的子里的挣扎,懂我放下骄傲从头再来的不易,懂我来西藏,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和自己和解。
车子沿着雅鲁藏布江一路向南,江水奔腾着,两岸的风景越来越原生态。苏苏会时不时地让我停下车,拿着相机拍路边的牦牛,拍远处的雪山,拍江面上的波光。她拍照的时候很专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都发着光。在车边看着她,突然觉得,原本注定孤独的旅程,因为多了这么一个人,突然变得鲜活了起来。
到了桑耶寺附近,我带着她去了我之前就看好的那个江边小村子,住进了卓玛阿妈家。卓玛阿妈看到我带了个姑娘来,笑得格外开心,给我们煮了热腾腾的面片,倒了满杯的酥油茶。苏苏一点也不娇气,跟着我一起帮卓玛阿妈放牛,捡牛粪,给青稞地浇水,学着卓玛阿妈揉糌粑,虽然揉得歪歪扭扭,却笑得格外开心。
晚上,我们围在火炉边,听格桑阿爸讲神山的故事,苏苏靠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火炉添一块牛粪。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卓玛阿妈拉着她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跟她说:“姑娘,你是个好人,心善,会有好福气的。”苏苏笑着,握住了卓玛阿妈的手,眼里满是温柔。
在桑耶村的子,我们没有天天往寺庙跑,只是偶尔去桑耶寺里走一走,晒晒太阳,更多的时候,是融入在村子的烟火里。早上跟着格桑阿爸去放牛,下午坐在院子里,苏苏拿着画板画画,我坐在她旁边看书,风吹过院子里的格桑花,阳光洒下来,子慢得像流水,温柔得不像话。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桑耶寺,在藏经阁门口遇到了之前和我聊天的那个年轻僧人。他看到我身边的苏苏,笑着跟我们说了一句“扎西德勒”,然后跟我说:“你心里的云,散了很多。”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苏苏,她正笑着看着院子里的菩提树,眼里满是光亮,我也笑了,点了点头。
是啊,心里的云,确实散了很多。我原本以为,这场修行,只能靠我自己一个人完成,可苏苏的出现,让我明白,温柔的相逢,从来都不是打扰,而是治愈。她从不会追问我的过去,也不会强行给我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用她的温柔和通透,一点点抚平我心里剩下的褶皱。
在山南待了半个月,我们告别了卓玛阿妈和格桑阿爸,开车往羊卓雍措去。
去羊湖的路,依旧是蜿蜒的盘山公路,和当年我去纳木错的路很像。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人。车子转过冈巴拉山口的时候,我故意没说话,让羊湖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苏苏的眼里。
我永远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她看着窗外那一汪蓝得不像话的湖,瞬间捂住了嘴,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半天,才轻声说了一句:“天呐,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山口,和她一起站在观景台上,看着眼前的羊湖。它像一条蓝色的绸带,蜿蜒在群山之间,蓝得层次分明,浅蓝、天蓝、深蓝、墨蓝,世间所有的蓝色,仿佛都融在了这一湾湖水里。远处的宁金抗沙峰闪着雪白的光,湖边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苏苏拿着相机,拍了很久,然后放下相机,靠在栏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羊湖。我站在她身边,跟她讲了当年我第一次来羊湖的样子,讲了我当时站在这里,心里的震撼和释然。她转过头,看着我,笑着说:“你看,同样的风景,你当年来看,是一个心境,现在和我一起来看,又是另一个心境。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也是人生的意义。”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就懂了。当年我来羊湖,是为了逃离,是为了找一个出口;而现在,我再站在这里,心里满是安稳和温柔,是因为我终于接纳了自己,也遇到了一个能和我同频看风景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在羊湖边的民宿住了下来。夜里,我们坐在湖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聊了很多很多。她跟我讲了她的过往,讲了她曾经失败的创业经历,讲了她被人骗走设计稿的委屈,讲了她一个人扛过来的那些子。我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爱笑的姑娘,也独自走过了很多风雨,也有过很多难熬的时刻。
“所以我懂啊,”她笑着,碰了碰我手里的矿泉水瓶,“那些独自熬过来的子,有多难,有多不容易。所以你真的很棒,子傲。”
那天晚上的风很温柔,星星很亮,羊湖的水在旁边轻轻拍打着岸边,我看着身边的苏苏,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不是年少时那种轰轰烈烈的心动,是成年人之间,历经风雨之后,遇到同频灵魂的温柔共振。
从羊湖出发,我们又一起去了普莫雍错,去了库拉岗,去了那些小众又绝美的地方。我们一起在普莫雍错的蓝冰上散步,一起在库拉岗的雪山脚下徒步,一起在路边的家里,喝着酥油茶,听他们讲山里的故事。苏苏会把我们拍的照片洗出来,贴在一个小本子上,在旁边写下当时的心情,她说,这是我们藏地之行的纪念。
相处的时间越久,我越发现,苏苏是个骨子里特别通透的姑娘。她独立、清醒、温柔、善良,她会在看到路边的流浪狗时,停下来给它喂吃的;会在藏族小朋友围着她要糖吃的时候,耐心地把包里的零食分给他们;会在我偶尔陷入过往的情绪里时,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递给我一瓶水,陪我坐着。
她从不会要求我什么,也不会给我任何压力,只是陪着我,一起看风景,一起走脚下的路。就像她跟我说的:“人生这条路,不管是一个人走,还是两个人走,最重要的,是走得开心,走得踏实。不用急着给什么答案,也不用勉强自己做什么决定,我们就顺着心意,往前走就好。”
在藏地待了快四个月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发,去了阿里,去转冈仁波齐。
去阿里的路,比之前的路更荒凉,也更壮阔。车子行驶在无人区里,周围是无边的旷野,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和车。我们放着喜欢的歌,聊着天,累了就停下车,在路边搭帐篷,煮一碗热腾腾的泡面,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山。
我跟她说,我来转山,不是为了洗罪,也不是为了祈福,是为了和自己的前三十年,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她点点头,说:“我陪你一起。不管路多难走,我都陪你一起走完。”
转山的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背着包,从塔尔钦出发了。56公里的路,海拔最高处5700米,对体力和心理,都是极大的考验。苏苏平时很少走这么远的路,高反也比我严重,可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累,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往前走。
走到最难的上坡路时,她喘得厉害,脸色发白,我停下来,想扶着她,甚至想过不行就往回走。可她摇了摇头,抓着我的胳膊,笑着说:“没事,我能走。你不是说,再高的山,一步一步,总能爬上去吗?我陪你一起,我们不着急,慢慢走。”
那一刻,我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唐古拉山口,艺鸣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说要陪我一起等出。可不一样的是,当年的艺鸣,是陪着那个轻狂的、意气风发的我;而现在的苏苏,是陪着这个历经风雨、满身伤痕,却依旧想好好往前走的我。
我们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终于走到了止热寺。晚上住在简陋的客栈里,苏苏高反得厉害,头疼得睡不着,却还反过来安慰我,说自己没事,明天一定能翻过卓玛拉山口。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倒热水,看着她难受却依旧笑着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温暖。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们依旧准时出发,去翻越卓玛拉山口。短短几公里的路,海拔上升将近500米,全是碎石路和陡坡,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天很黑,只有我们两个的头灯,在黑暗里亮着。我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喘息声,和风吹过碎石的声音。
爬了整整四个小时,我们终于在出之前,登上了卓玛拉山口。
海拔5700米的山口,风很大,经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们站在山口,看着太阳从远处的雪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天地,照亮了远处的雪山,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我们彼此的眼睛。
我张开双臂,迎着风,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苏苏站在我身边,轻轻抱住了我,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子傲,你做到了。你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我抱着她,在海拔5700米的卓玛拉山口,在冈仁波齐的注视下,哭得像个孩子。前三十年的所有起落,所有悲欢,所有挣扎,所有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我终于彻底和自己和解了,终于找回了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转山的后半程,我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完了56公里的路,回到了塔尔钦。站在小镇的路口,回头看着冈仁波齐,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圣洁,包容着世间所有的悲欢。我对着神山,深深鞠了一躬,不仅是为了感谢它见证我的过往,更是为了感谢它,让我在这里,遇到了苏苏。
有人问我,这趟西藏之行,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总是说,它让我找回了自己,让我和过往的自己和解了,让我明白了三十而立,真正该立的是什么。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除了这些,它还让我遇到了苏苏。她像一束温柔的光,照进了我曾经灰暗的人生里,让我明白,哪怕历经风雨,哪怕看过人情冷暖,依旧可以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依旧可以期待爱与被爱。
前三十年,我是风雨里的赶路人,跌跌撞撞,起起落落,跨过了山海,见过了人间,摔过跟头,也见过彩虹。三十岁之后,我依旧是那个赶路人,只是这一次,我脚步从容,内心笃定,眼里有光,心里有海,身边还有了一个可以一起看山海、共赴人间的人。
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人生里,跨过所有的风雨,找到属于自己的山海与人间,找到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也遇到那个能和你并肩看风景的人。
在西藏待了整整半年之后,苏苏去了成都,而我选择留在西藏徒步去了墨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