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见过很多等人的人。但第一次见到等死的。”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诊所。
林默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那份牛皮纸袋已经看了半个小时。
没打开。
纸袋就搁在桌角，封口还贴着老周用透明胶粘的那道十字。灯光打在上面，能隐约看见里面文件的轮廓——几页纸，或者十几页，摞在一起，边角卷起来了。
铜镜放在纸袋旁边，镜面朝下。
从幸福大厦回来之后，它就再没烫过。凉得像块普通的铜镜，扔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俩的那种。
林默伸手，想打开纸袋。
手刚碰到封口，门铃响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五十。这个点来咨询的，要么是急事，要么是不敢白天出门的那种。
“门没锁。”他说。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点红。看着像个大学生，或者刚毕业的那种。
但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林默打量了她一眼：“坐。”
女孩没动。她看着林默，又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布置——沙发、茶几、饮水机、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然后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牛皮纸袋上，停了两秒。
“你是林医生？”她问。
“嗯。”林默没动，“挂号的话，门口扫那个码。咨询的话，一小时八百，先付后聊。”
女孩愣了一下：“我……我不是来咨询的，我是来……”
“那就更贵了。”林默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女孩没动。
“你知道我来什么？”她问。
“不知道。”林默把外套穿上，“但你九点五十进门，没背包袱，没掏纸巾，眼睛没肿——不是来哭的。这个点来找我的，只有一种事。”
“什么事？”
“你碰上东西了。”
女孩沉默了。她看着林默，眼神变了变。
“我叫小鹿。”她说，“鹿角的鹿。”
“嗯。”
“他们说你能看那种东西。”
林默没回答，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边走边说。你那东西不等人。”
小鹿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十一点十五分，12路公交起点站。
站台上只有三个人：林默、小鹿、和一个裹着军大衣打瞌睡的老头。路灯昏黄，站牌上的字被贴了小广告，看不清末班车时间。
远处，一辆公交车亮着灯开过来，慢悠悠地停在站台前。
车门打开。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林默和小鹿上车。老头没动，还在打瞌睡。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
格子衬衫，低着头，看不见脸。
小鹿的步子顿了一下。林默没停，往后走，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小鹿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车开了。
“就是他？”林默问。
小鹿点头：“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位置。”
“你跟他说过话？”
“没……没敢。”
林默没说话。他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着，一动不动。
铜镜开始发热了。不是烫，是温，像有人用手掌捂着。
“他等的人不是你。”林默说。
小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神不对。”林默收回目光，“他抬头看你的那一眼，是失望，不是高兴。”
小鹿沉默了。
车一站一站地停。没人上。没人下。
过了三站，林默站起来，往后走。
小鹿想拉他，没拉住。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格子衬衫旁边坐下。
那个人没抬头。
林默也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的椅背。
车又过了一站。
那个人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转向林默。
二十多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眼神是空的，没焦点，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你……你看见我了？”
林默看着他：“六年了，没人给你补过票？”
那个人愣住了。
不是害怕，是意外。像没想到会有人跟他说话的那种意外。
“你……”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死了？”
“知道。”林默说，“你身上那股味道，不是洗衣液能盖住的。”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林默，然后笑了。
不是恐怖的那种笑。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
“六年了，”他说，“终于有人跟我说话了。”
“你在等谁？”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净，但指尖有点发青。
“等一个女孩。”他说。
“什么女孩？”
“坐这班车的女孩。每天这个点，她从公司下班，坐这班车回家。”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她坐在我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车都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从来不回头。”
林默等着。
“我跟她坐同一班车，坐了三个月。”那个人继续说，“每天早上，她从那头出发，坐到公司那一站下。每天晚上，她从公司那一站上，坐回那头。我是反的。”
“你没跟她说过话？”
他摇头：“没有。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是……想看着她。”
车又过了一站。没人上。
“后来有一天，”他说，“她没上车。”
“然后呢？”
“第二天也没上。第三天。第四天。”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等了一个月。她再没出现过。”
林默看着他：“你叫什么？”
“陈远。”
“陈远，你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吗？”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知道。”他说，声音很轻，“那天我在等她，等的时候被一辆车撞了。等我醒过来，我还在车上。她还不在。”
“就一直等？”
“就一直等。”陈远点头，“我想她可能换工作了，可能搬家了，可能……可能哪天还会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默：“你会告诉她吗？如果你见到她？”
林默看着他。那张脸很年轻，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点点期待。
“我尽量。”林默说，“但你这单，得加钱。”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轻，像怕吵醒谁。
“我没钱。”他说。
“知道。”林默站起来，“免费加班。这月第三次了。”
车停了。终点站到了。
车门打开。外面是空荡荡的站台，和一条黑漆漆的路。
陈远站起来，走到车门边。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小鹿。
“她叫什么？”他问。
林默看着小鹿的背影：“等问到了，烧给你。”
陈远又笑了。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没走。
林默跟下去。小鹿也跑下来。
“他呢？”小鹿四处看。
林默指了指站台尽头——那路灯底下，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人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
“还在等。”
小鹿看着那个人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吧。”林默转身。
“去哪儿？”
“送你回家。”林默头也不回，“明天你去找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初中毕业照。你那个学校的。”
小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
林默已经走出很远了，声音飘回来：
“你刚才说‘我是反的’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看陌生人。”
第二天下午，小鹿把照片发到林默手机上。
“你怎么知道我有初中毕业照？”她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全是疑惑，“我连我爸妈都没给看过。”
林默放大照片，一排一排看过去。
第三排，左边第六个。
扎马尾。戴眼镜。背包上看不见毛绒兔子，但脸对得上。
他在那张脸上画了个圈，发回给小鹿。
“认识吗？”
过了五分钟，小鹿回消息。
“我初中同学。她叫苏檬，后来转学了。”
又一条：
“你怎么知道的？”
林默没回。他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铜镜。
镜面里，陈远还站在那路灯底下，看着远处。
林默拿起手机，打字：
“有她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小鹿秒回：
“有。她前几天刚加的我微信。”
林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窗外，天快黑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格子衬衫的人影，轻声说：
“免费加班。这单真亏了。”
铜镜没理他。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