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来不相信道歉有用。但他相信,有些话不说,人走不了。”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星辰传媒。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女孩已经在等着了。
她们坐成一排,挤在靠墙的那张沙发上,像三只被雨淋透的鸡。周莉缩在最左边,王萌坐中间,赵婷婷在最右边,三个人之间隔着能再塞进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想挨着谁。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那台电脑的屏幕保护,气泡在黑暗中浮上来,破掉,浮上来,破掉。
林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灯开开。”他说。
没人动。
林默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光灯亮了。
三个女孩同时眨眼,像刚从地底下被挖出来。
林默走进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中间隔着三米,一张茶几,和一堆没收拾的外卖盒子。
“她来了。”他说。
周莉的肩膀抖了一下。王萌低下头。赵婷婷抬头看了一眼林默身后的方向,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在哪儿?”周莉的声音发飘。
林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镜。
镜面冰凉。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告诉他,她就站在那三个女孩身后,站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看着她们的后脑勺。
白衬衫,黑裙子,光着一只脚。
“你们那天晚上,”林默说,“把她到说‘我是绿茶’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三个女孩都没说话。
“你们拍她换衣服的视频,准备发网上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她跑出去,去物业求救,被老马关在门外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周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林默看着她:“我问的是你们。不是她。”
周莉的嘴又闭上了。
林默等了三秒。
“行,”他站起来,“那我让她自己跟你们说。”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空间让出来。
三个女孩同时看向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但周莉突然倒吸一口气。
“她……”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在那儿……”
王萌和赵婷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们什么也没看见,但周莉看见了。
或者说,周莉感觉到了一—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东西,有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她们。
“李晓雨,”林默对着那个方向说,“你来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然后,周莉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单调地重复着。周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来电显示:李晓雨。
王萌和赵婷婷同时往两边缩,像躲什么脏东西。周莉拿着手机,像拿着一颗要炸的手雷。
“接。”林默说。
周莉摇头。
“接。”林默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周莉的手动了。
她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手机里传出一阵电流声,沙沙沙,像老式收音机在调频。然后电流声里慢慢浮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周莉。”
周莉的眼泪刷一下下来了。
“王萌。”
王萌捂住嘴。
“赵婷婷。”
赵婷婷已经缩成一团,整个人在发抖。
那个声音停了很久。久到周莉以为挂了,久到她敢喘气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好冷。”
周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好冷,”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从那天晚上一直冷到现在。”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看铜镜。
镜子里,李晓雨站在三个女孩身后,伸着手,手掌贴在周莉的后脑勺上——没碰着,隔着几厘米。
她在感受她。感受活着的人的温度。
“你们知道吗,”那个声音继续说,“跳下去的时候,我以为落地就不冷了。但没有。还是冷。比天台还冷。”
王萌开始哭。不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飘在那儿,看着你们第二天上班,看着你们该吃吃该喝喝,看着你们发朋友圈说‘终于清静了’。”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我就在你们旁边站着。你们谁都看不见我。”
赵婷婷终于抬起头。她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晓雨……对不起……”
那个声音没理她。
“周莉,”她说,“你那天打我那一巴掌,我的手现在还疼。”
周莉的手捂住自己的脸,像那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王萌,你拍的那些视频,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梦见我换衣服,梦见你们笑,梦见手机屏幕里那个光着背的人是我。”
王萌已经哭出声了。
“赵婷婷,你笑得最大声。每次你笑,我都想问你——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赵婷婷没说话,只是哭,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声音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哭声。
林默等了很久。等哭声变小,等呼吸声平复,等她们哭够了。
然后他开口:“她问完了。现在轮到你们。”
周莉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们说……我们说什么?”
“说你们该说的。”
周莉愣了愣,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墙角——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儿站着一个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那面墙前,对着空气,弯下腰。
“李晓雨,”她的声音在抖,“对不起。”
她没抬头,就那么弯着腰,像一被风吹折的芦苇。
“我不该打你。我不该让她们拍你。我不该……”她停了一下,眼泪滴在地板上,“我不该那样叫你。”
王萌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周莉旁边,弯下腰。
“对不起。视频是我拍的,我删了,手机里的,云盘里的,我都删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赵婷婷最后一个走过去。她走得最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那面墙前,她没有马上弯腰,而是抬头看着那个什么也没有的方向,看了很久。
“晓雨,”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笑你,是因为我怕你。”
周莉和王萌同时转头看她。
赵婷婷的眼泪流下来:“我怕你比我好看,我怕你比我能,我怕你哪天火了把我比下去。所以我笑你,笑得最大声,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笑你——这样大家就会跟着我一起笑,就不会有人喜欢你。”
她弯下腰。
“对不起。我错了。”
三个女孩弯着腰,对着那面空墙,哭得站不稳。
林默低头看铜镜。
镜子里,李晓雨站在她们面前。她看着那三个弯下去的背影,看着她们抖动的肩膀,看着她们滴在地板上的眼泪。
她的手抬起来,往前伸了一点。
又缩回去。
又抬起来。
最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同时碰了碰三个人的头顶。
没碰着。隔着几厘米。
但周莉抬起头,说:“她摸我了。”
王萌也抬起头:“我感觉到……有人碰我。”
赵婷婷没说话,只是哭。
林默看着铜镜。镜子里,李晓雨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谢谢。”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空气里传来的,不是从手机里,“我不冷了。”
手机屏幕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三个女孩的哭声。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铜镜。镜子里已经没有了李晓雨,只有他自己的脸。
和镜面上那道裂痕。
林默走出星辰传媒的时候,老周正蹲在走廊尽头抽烟。
看见他出来,老周弹起来:“解决了?”
林默点点头。
“那三个女的呢?”
“活着。”
“那……”
林默没理他,往电梯走。老周追上来,跟着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老周问:“那个……那个李晓雨,走了?”
林默看着电梯门,没说话。
电梯下降。一层,两层,三层。
快到一楼的时候,林默开口了:“她说她不冷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那挺好。”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
林默走出去,老周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老周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精神病院的病历,我给你带来了,放车上了。你要不要现在看?”
林默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厦。十三楼,窗户亮着灯。
“明天吧。”他说。
老周点点头,没多问。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车旁边,老周从副驾驶拿过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默:“就这个。好几份呢,你自己慢慢看。”
林默接过来,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纸袋有点,带着老周那辆破面包车特有的味道——烟味、汽油味、还有一点发霉的纸味儿。
“走了。”他说。
老周点点头:“有事儿打电话。”
林默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走出几步,老周在后面喊:“林医生!”
他回头。
老周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那个……那个病历里有一份,是一个小女孩的。我看着有点……有点眼熟。”
林默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照片上那小姑娘,长得跟你有点像。”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铜镜在兜里,又烫了一下。
他没打开纸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幸福大厦。十三楼的窗户还亮着。三个女孩应该还在那儿,抱着哭,或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冷了。
车子拐出幸福小区,汇入车流。
林默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摸了摸兜里的铜镜。镜面还烫着,但温度在慢慢降下来。
那道裂痕还在。
他不知道还会裂多少次。也不知道裂到底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但刚才在镜子里,他看见了李晓雨最后的表情。
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像憋了很久终于能喘气的那种松。
他踩下油门,往诊所的方向开。
纸袋放在副驾驶上,他没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