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月初九亲政。
第一道旨意,就是停了河工,免了河税。
而陆沉之三月初八把这本册子交给郑崇。
他是算准了。
算准了她会废他的策,算准了江南会发大水,算准了朝廷会束手无策,算准了郑崇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把这本册子呈上来。
他什么都算准了。
包括她的愤怒,她的叛逆,她迫不及待要抹去他痕迹的心情。
包括那两万三千条人命。
楚昭闭上眼睛,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陆沉之活着的时候,她恨他,怕他,每天都在盼他死。
可现在他死了,她却发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画的圈子里。
“郑崇。”
“臣在。”
“这十八条方略,交给户部、工部、兵部,立刻施行。”
郑崇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正要退下,忽然又停下来。
“陛下。”
“还有何事?”
郑崇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陆相还有一句话让臣转告陛下。”
楚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
郑崇跪下来,一字一字地说:
“陆相说:‘告诉陛下,是臣算错了人心。臣以为,以陛下的聪慧,会等到秋后再废河工。’”
楚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郑崇叩首,缓缓退下。
满殿寂静。
楚昭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她太急了。
她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太想抹去他的痕迹,太想告诉天下人——陆沉之是奸臣,朕不是他的傀儡。
所以她停了河工。
所以她害死了两万三千人。
而她害死的这些人,正在用他的方略,一点一点活过来。
楚昭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像尝了一口黄连。
八
散朝后,楚昭一个人回到御书房。
她把那本《治水策》放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像蚂蚁,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她凑近了看。
第一页页脚写着:“昭儿九岁,背《水经注》至第三卷,漏了十七处。吾罚她抄三遍,她边抄边哭,眼泪把纸都洇破了。抄完问她,还漏不漏?她咬着牙说不漏了。吾心里其实高兴——这丫头,骨头硬。”
楚昭的手指一颤。
第二页页脚:“昭儿十岁,问吾:‘老师,你为什么没有家人?’吾说,臣的家人,在臣心里。她听不懂,但她没再问。吾想,等她长大了,也许就懂了。”
第三页页脚:“昭儿十一岁,第一次在朝会上见群臣。她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竖起毛的猫。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若吾有女儿,大约也是这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