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全办了。
一个在厂里当了二十年钳工的人,不知道跑了多少次镇上、县上,不知道排了多少次队、填了多少张表,不知道被多少个窗口的人为难过。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办完了,放在铁皮盒子里,锁好,放在床底下。
然后继续当他的闷葫芦。
继续被大伯欺负。继续不吭声。
但是他把所有东西都办了。
我拿着那些文件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但故事还没完。
手续下面,还有东西。
一个棕色的档案袋。
外面写着几个字,是我爸的笔迹。
“大哥家。”
我打开了。
4.
档案袋里的东西让我从坐着变成了站着。
第一样:一张手绘的宅基地平面图。
我爸画的。画得很仔细,用尺子比着,巷道宽度、院墙位置、每家的边界都标了出来。
右下角写着期:2015年6月。
图上有一处用红笔圈了出来。
“大哥院墙越界,约1.2米。”
旁边画了个箭头,标注:“巷道本宽2.8米,现剩1.6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15年。
我爸发现大伯院墙越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没去找村里,没去找大伯理论。
他画了一张图,标好了数据,放进了这个档案袋。
第二样:三张照片。
用那种老式的照相馆冲洗的,背面有期。
2016年5月。
照片拍的是大伯家东侧的扩建工程。有挖地基的、有砌墙的、有封顶的。三张照片完整记录了整个过程。
旁边附了一张纸条,我爸的字:
“大哥扩建东厢房,占用公共巷道面积约22平米。未见审批手续。同年我家翻建老房,规划许可证编号XXXX,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编号XXXX。”
同一年。
2016年。
我爸花二十八万翻建房子,一个证一个证地办齐。
大伯扩建东厢房,多占了二十二平米公共巷道,什么手续都没有。
一个规规矩矩。一个什么都不管。
我翻到第三样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一张城建局的查询回单。
是我爸亲自去城建局查的。期是2018年1月。
查询内容:周建国住宅是否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
查询结果:未查询到相关审批记录。
旁边附了我爸的备注:
“大哥2017年加盖二楼,建筑面积约180平米。经查询,未办理任何建设审批手续。”
180平米。
全部违建。
大伯那栋二层小楼,漂漂亮亮的,贴了外墙砖,装了铝合金窗户,过年的时候灯火通明。
全是违建。
一百八十平米,没有一寸是合法的。
而我家的一百五十平米——每一寸都有手续。
我继续翻。
第四样。
几张照片。拍摄期:2019年3月。
照片上是大伯家院墙的施工现场。工人正在往南推墙。
我爸在旁边标注了推的距离:“向南约3米,已占入弟宅基地范围。”
他拍了照片。他量了距离。他记录在案。
但他什么都没说。
照片的背面,夹着一张收据。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收费票据。
患者:周建华。期:2019年4月。
金额:42,180元。
旁边没有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