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被押出山门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天璇宗的牌楼上,把三个大字染成血红色。
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那些看了三天热闹的内外门弟子,此刻要么低着头匆匆赶路,要么三五成群聚在远处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方才执法堂里那一幕,像一刺,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凡人也有凡人的路。”
这句话,他们从未听过。
在这个修仙为尊的世界,凡人算什么?路?凡人只有一条路——要么拼命修炼,搏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要么老老实实当牛做马,供修仙者驱使。
可周渺渺说,凡人也有人路。
那个杂役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像是攥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
夜色渐深,天璇宗恢复了往的平静。
周渺渺没有回住处,而是再次来到灵兽园。
园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十三头灵兽的尸体已经被运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草地和空荡荡的笼舍。
她提着灯笼,径直走向药田。
月光下,那些灵草泛着幽幽的光。龙舌兰、夜香草、血灵芝……一株株,一垄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周渺渺蹲下,在发现断肠草的地方仔细搜寻。
下午那株断肠草已经被当作证据收走,但她记得那株草的位置——就在药田边缘,靠近炼丹房后墙的角落里。
灯笼的光映在地面上,泥土燥,杂草丛生。
她用手拨开草丛,一寸一寸地搜索。
忽然,指尖触到一点硬物。
她捻起来,凑到灯笼前——
一小片透明的薄膜,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塑料光泽。
周渺渺的心猛地一缩。
她把这小片薄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气味,但那种光滑的触感,那种在灯光下折射出的细微纹理——
是塑料。
现代工业的产物。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世界有灵兽,有修仙者,有各种匪夷所思的法术,但绝对没有塑料。这是石油化工的产物,是需要完整工业体系才能制造的东西。
除非……
除非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也到过这里。
周渺渺站起身,目光越过药田,看向黑暗中巍峨的宗门建筑。炼丹房、藏经阁、执法堂、宗主殿……
再远处,是天璇宗最高处的禁地。
那里常年云雾缭绕,据说埋藏着宗门三千年的秘密。历代宗主才有资格进入,寻常弟子靠近一步都是死罪。
那株断肠草,就长在通往禁地的山路上。
——
次清晨,一则消息传遍天璇宗。
炼丹房首席弟子林真,因纵容灵兽欺凌同门,罚面壁三月,扣除三年俸禄。
众人哗然。
“就这?他可是差点害死人啊!”
“那杂役要不是认错了草,死的就是他的玄冰狼!”
“纵容灵兽欺凌……这也叫处罚?”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林真师兄又没亲手人,那杂役自己采错了草,关他什么事?”
“就是,一个杂役而已,死了就死了,凭什么让内门精英给他陪葬?”
两派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传来——执法堂长老顾长青,亲自去了外门弟子的住处,请周渺渺喝茶。
整个天璇宗都安静了。
顾长青是什么人?金丹期修士,执法堂长老,宗主的左膀右臂。他亲自去请一个练气一层的外门废物喝茶?
这个世界疯了吗?
——
外门弟子的住处,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
一排低矮的瓦房,墙皮剥落,窗户漏风。院子里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道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
周渺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壶粗茶。
顾长青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这茶劣质得连外门管事都不喝。
“周师侄就住在这种地方?”
“挺好的。”周渺渺笑了笑,“清静。”
顾长青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昨之事,老夫想了整整一夜。”
周渺渺没说话,静静等着。
“那孩子……周大牛,他认罪的时候,老夫心里并不痛快。”顾长青的目光有些恍惚,“按律当罚,没错。但老夫总觉得,这案子判得不公。”
“哪里不公?”
“那孩子不是恶人。”顾长青叹了口气,“他只是一时糊涂。真正该罚的人……”
他没说下去。
周渺渺替他补上:“真正该罚的人,是那些把杂役当草芥的内门弟子,是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宗门规矩。”
顾长青抬起头,眼神复杂。
“周师侄,你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周渺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林真纵容灵兽伤人,按宗门律例该怎么罚?”
顾长青沉默。
“罚了吗?”
“罚了。”顾长青的声音有些涩,“面壁三月。”
“面壁三月。”周渺渺点点头,“周大牛呢?”
“废去灵,逐出宗门。”
“同样的练气一层,同样的‘一时糊涂’。一个面壁三月,一个被废灵。”周渺渺放下茶杯,“顾长老,您觉得这公平吗?”
顾长青无言以对。
周渺渺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看向远处那些巍峨的建筑。
“这个世界的问心符,只能问‘是不是你的’,却问不出‘为什么人’。”她回过头,“可‘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没有人问‘为什么’,就永远有人被成凶手。”
“周大牛为什么想毒死玄冰狼?因为玄冰狼欺负了他的朋友。”
“玄冰狼为什么欺负人?因为林真纵容它。”
“林真为什么纵容它?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内门精英高人一等,杂役不过是蝼蚁。”
“谁教他的?”
顾长青的脸色变了。
周渺渺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顾长老,您今天来找我,不是只为了喝茶吧?”
顾长青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周师侄,老夫活了一百三十七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问心符用过无数,神识探查更是家常便饭。”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周渺渺拱了拱手,“可直到昨,老夫才明白——”
“问心符只能问是否人,却问不出为何人。”
“周师侄,你这份本事,老夫佩服。”
周渺渺连忙起身还礼:“顾长老言重了。”
“不重,不重。”顾长青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晶莹,正面刻着一个“法”字,背面是天璇宗的徽记。
“这是……”
“执法堂客卿令牌。”顾长青看着她,“从今起,周师侄可以随时调阅执法堂所有卷宗,参与任何案件的侦破。若有疑难案件,执法堂上下,任凭差遣。”
周渺渺愣住。
客卿?她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成了执法堂的客卿?
“顾长老,这……”
“老夫不是徇私。”顾长青打断她,“老夫是惜才。天璇宗立宗三千年,从不缺天赋异禀的修士,缺的是能看透人心的人。”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林真那边,老夫会再敲打敲打。面壁三月只是开始,他若不知悔改,自有他的苦头吃。”
说罢,大步离去。
周渺渺握着那块玉牌,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
消息传开后,整个天璇宗都炸了锅。
“执法堂客卿?就那个练气一层的废物?”
“顾长青老糊涂了吧?”
“肯定有猫腻!那周渺渺八成是用了什么妖法!”
但也有人保持沉默——那些亲眼目睹了审讯过程的人。
他们想起周渺渺说的那些话,想起周大牛跪地痛哭的样子,想起林真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狼狈。
她查的不是案,是人心。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每个人心里。
——
入夜,周渺渺独自坐在房中。
桌上摆着那株断肠草的残叶——她从证物房借出来的,顾长青特许。
她用小镊子夹起那片透明薄膜,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薄膜很薄,大约两厘米见方,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从质地和厚度判断,应该是某种食品包装袋的内层。
食品包装袋。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如果是修仙界的原住民,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他们用油纸、用玉盒、用兽皮袋,唯独不会用塑料。
唯一的解释是——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而且那个人,也到过这里。
周渺渺把薄膜小心地夹进一本空白的册子里,合上。
她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天璇宗的每一座殿宇上。远处的禁地笼罩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那株断肠草,就长在通往禁地的山路上。
那个穿越者,去禁地做什么?
他(她)是敌是友?是和她一样意外穿越,还是……另有所图?
周渺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
周渺渺眼神一凝,迅速吹灭油灯,闪身躲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沉默了几秒,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周渺渺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远去,才捡起纸条。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别查禁地。否则会死。”
七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周渺渺盯着那张纸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她不怕威胁。
她只怕没有线索。
而现在,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把纸条折好,和那片透明薄膜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正浓。
天璇宗的禁地,在云雾中静静矗立,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
次清晨,周渺渺走出房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外门弟子,看见她出来,纷纷低下头,让到一边。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周渺渺没有在意,径直朝执法堂走去。
她要去查卷宗。
查所有和禁地有关的卷宗。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查,那她偏要查个水落石出。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瘦削的影子。
那影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
同一时间,天璇宗某处。
一扇窗户后,一双眼睛正盯着周渺渺远去的背影。
“她没听劝。”
“我知道。”
“怎么办?”
沉默。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再看看。”
“再看看?”
“嗯。看她能查到哪一步。”
窗户缓缓关上,遮住了那双眼睛,也遮住了屋里的一切。
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