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渺从执法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长老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心里发毛。那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也不是一个高手看菜鸟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有意思。”
有意思个鬼。
周渺渺加快脚步往外走。她不该出这个头的。一个刚穿越过来不到两天的外来户,连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没摸清楚,就敢在执法堂长老面前指手画脚——
“周渺渺!”
身后传来周衍的声音。周渺渺脚步一顿,认命地转过身。
周衍快步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李长老让我把这个给你。”
“什么?”
“青冥散的样品。”周衍把布袋塞进她手里,“李长老说,既然你认识,那就拿着。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也好比对。”
周渺渺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粒米粒大小的青色晶体,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还说了什么?”
周衍沉默了一下:“他说……让你小心。”
“小心什么?”
“不知道。”周衍看着她,眼神复杂,“李长老这个人,从不无的放矢。他说让你小心,你就真的该小心。”
周渺渺攥紧布袋,没有说话。
周衍叹了口气:“还有,张三和王二的尸体我们重新验过了,确实在你的指甲缝里发现了那种青色粉末。但仅凭这个,还不能认定是他。毕竟他们经常出入后山,接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说不定。”
“所以呢?”
“所以这个案子,暂时还是按意外处理。”周衍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凶器,没有证人,没有动机,光靠一点粉末和瞳孔收缩,立不了案。”
周渺渺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信吗?”
周衍没说话。
“你不信。”周渺渺替他回答,“但你不敢说。”
周衍的脸微微涨红:“你懂什么?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就立案,查到最后发现是乌龙,执法堂的威信何在?李长老的颜面何在?”
“所以两条人命,比不上你们长老的颜面?”
“周渺渺!”
周渺渺转身就走。
“你去哪?”
“回去睡觉。”她头也不回,“死人的事,活人管不了。那就不管了。”
身后传来周衍的叹息声,很快被暮色吞没。
回到那间破茅屋,周渺渺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不是真的不管。
十五年的职业生涯告诉她,每一个死者都在用最后的姿态诉说着什么。张三那双缩成针尖的瞳孔,那三道衣襟内侧的抓痕,那张凝固在惊恐中的脸——每一处细节都在尖叫:这不是意外,这是谋。
但她能怎么办?
一个连灵都没有的“废柴”,一个刚穿过来两天的外来户,在这个以修为论高低的修仙界,她说的话,连放屁都不如。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点燃桌上的油灯,把那个布袋里的青色晶体倒在掌心。
青冥散。
她确实不认识这个东西,但她认识类似的——现实世界里有一种叫“东莨菪碱”的生物碱,从曼陀罗中提取,能让人产生幻觉,陷入极度的恐惧,最后在惊恐中死去。死者瞳孔收缩,面部表情扭曲,死后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
和这个青冥散,何其相似。
但问题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会被列为禁药?为什么炼制之法会失传?
而更关键的是——
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两个毫无价值的杂役弟子?
周渺渺盯着掌心那些青色晶体,大脑在飞速运转。
动机。任何案件都需要动机。
张三和王二,两个杂役弟子,炼气三层,每天砍柴挑水,连功法都没开始修炼。他们没有仇家,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别人觊觎之处。
除非——
他们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周渺渺猛地站起身。
后山。
两人都是死在后山。
两人都是在前一天正常出入后山,第二天被发现死亡。
两人都是死于青冥散。
如果她猜得不错,这两个人,一定在后山发现了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的主人,用青冥散让他们永远闭嘴。
周渺渺攥紧掌心,那几粒青色晶体硌得她手心生疼。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会死。不去,那两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刺耳。
周渺渺吹灭油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后山的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白天看着不起眼的山坡,到了晚上简直步步惊心。周渺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好几次差点摔倒。手里的火折子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远的地方全是黑黢黢的树影,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
张三和王二每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他们会在哪里看见那个秘密?
周渺渺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周围。这条路是杂役弟子砍柴的必经之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能看见几块的岩石。如果有什么秘密,应该藏在这些地方——
等等。
周渺渺蹲下身,用火折子照向路边的一丛灌木。
灌木的枝条上有几断口新鲜的细枝,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旁边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因为这几天下过雨,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两个人的足迹。
周渺渺顺着足迹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偏离主路的小径,通向更深的山林。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跟了上去。
小径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几乎看不见路。周渺渺只能凭着那些偶尔出现的断枝和脚印,一步步往前摸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突然一亮。
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住,如果不是走到近前,本发现不了。而那些藤蔓有明显被拨开过的痕迹,几片叶子上还残留着涸的血迹。
周渺渺的心跳陡然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钻进洞里。
洞不深,只有十几米。火折子的光芒照进去,周渺渺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躺着的东西——
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穿着杂役弟子的袍服,脸已经看不清了,但身上的衣服还很新,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
周渺渺的手开始发抖。
四具了。
加上张三和王二,短短三天,死了四个人。
而执法堂的人,还在说“意外”。
她蹲下身,查看那两具尸体。和张三王二一样,身上没有外伤,瞳孔收缩成针尖,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中。
青冥散。
又是青冥散。
周渺渺的目光扫过山洞,突然定住了。
山洞最深处,有一块被掀开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隐约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下面还有东西。
周渺渺站起身,走向那个洞口。火折子的光芒照进去,只能看见一级级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
她站在洞口,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下去,可能再也上不来。
不下去,这四个人白死了。
周渺渺咬咬牙,把火折子举高,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陡,很滑,长满了青苔。她一只手扶着洞壁,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往下走。越往下,那股腥味越重,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走了大约一百级,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周渺渺眼前。
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炼丹房。
四周的墙壁上挖满了凹槽,里面放着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丹炉,足有两人高,炉身漆黑,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丹炉下面,炭火还在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
有人在这里炼丹。
而且,是偷偷炼丹。
周渺渺走近那尊丹炉,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她捂住口鼻,绕着丹炉走了一圈,突然停下脚步。
丹炉底部,有一处暗格。
暗格半开着,里面放着几个小瓷瓶。周渺渺伸手取出一个,拔开瓶塞,凑到鼻端——
青色的晶体。
和她布袋里的一模一样。
青冥散。
这里在炼制青冥散。
周渺渺的手猛地一抖,瓷瓶差点掉落。她深吸一口气,把瓷瓶放回原处,正要转身——
“姑娘好大的胆子。”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渺渺浑身僵住。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石阶入口处。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冰冷如蛇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周渺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那人轻笑一声,“你应该问,你是什么人。敢一个人找到这里来,胆子不小。”
周渺渺的脑子飞速运转:“那几个杂役弟子,是你的?”
“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自然要死。”
“就因为看见了这里?”
“不然呢?”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这个秘密,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周渺渺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那尊丹炉。
“你就不怕我告诉宗门?”
“告诉宗门?”那人笑了,笑声在这地下空间里回荡,阴森可怖,“你觉得,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吗?”
周渺渺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太大意了。
以为自己够小心,以为不会被发现,却忘了这个世界有神识这种东西。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神识就能覆盖方圆百丈。她一个没有灵的普通人,在这个人眼里,简直就是黑夜里的火把,藏无可藏。
“不过……”那人歪着头打量她,“你倒是有点意思。一个没有灵的废物,居然能看出那些人是中毒死的。执法堂那些蠢货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渺渺没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告诉我,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周渺渺的后背紧紧贴着丹炉,滚烫的炉壁灼得她生疼。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逃?不可能。对方有修为在身,她一个普通人,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抓住。
打?更不可能。
那就只有——
“想知道?”周渺渺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睛,“你走近一点,我告诉你。”
那人顿了一下,随即冷笑:“想耍花招?”
“我一个没有灵的废物,能耍什么花招?”周渺渺摊开双手,“你不放心,可以封住我的经脉。”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有意思。好,我就看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走过来,伸出手,搭上周渺渺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周渺渺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丹炉。
“砰——!”
丹炉剧烈晃动,炉盖滑开一道缝隙,炽热的气浪喷涌而出。
那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
周渺渺趁机冲向石阶,拼了命往上爬。
身后传来怒吼声,以及——
“轰!”
一声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
周渺渺顾不上回头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石阶又湿又滑,她几次差点摔下去,指甲抠进石缝里,鲜血淋漓,却不敢停下。
终于,她爬出洞口,冲进那个山洞,再冲进外面的山林——
“站住!”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周渺渺疯了一样往前跑,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服,她全顾不上了。
跑!跑出去!跑回宗门!
只要跑回宗门,就有活路——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周渺渺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周渺渺?!”
熟悉的声音。
周渺渺抬起头,看见周衍震惊的脸。
“后面……后面有人……”她喘着气,指向身后,“炼丹房……青冥散……四具尸体……”
周衍的脸色变了。他一把将周渺渺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剑。
山林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追来。
周衍警惕地观察了许久,才收起剑,转身看向周渺渺。
“你到底……”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周渺渺打断他,喘着粗气,“那个人的声音,我听过。”
周衍瞳孔猛缩:“谁?”
周渺渺闭上眼睛,把那人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说不出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是执法堂的人。”
“什么?!”
“那个声音,我昨天在执法堂听过。”周渺渺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而且,那个人知道我是‘没有灵的废物’——这是外门弟子对我的称呼。内门的人本不会这么叫。”
周衍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是说……”
“执法堂里,有人和这件事有关。”周渺渺一字一顿,“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如泣。
周衍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你确定?”
周渺渺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个人的声音,她确实听过。
就在今天下午,执法堂里,那个说她“信口开河”的李长老身后——
有一个一直低着头,从未开口说过话的弟子。
而刚才那短短两句话,足够让她认出来了。
周渺渺深吸一口气,看向周衍。
“明天一早,我要见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