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烨带着二百人去了京营。
京营在京城北边,占地几百亩,营房连绵,校场开阔。从外面看,气势恢宏,不愧是天子亲军。
但走进去的第一眼,林烨就知道这是个坑。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百号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脆躺在地上睡觉。看见他们进来,那些人抬头瞅了一眼,然后该嘛嘛,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这他娘的是京营?”刀疤脸眼睛瞪得溜圆,“比咱们遵化的兵还散漫!”
林烨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穿过校场,到了中军帐前。
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林百户!久仰久仰!”
林烨抱拳:“见过襄城伯。”
襄城伯李守锜,京营掌营官,世袭勋贵,据说是崇祯面前的红人。但林烨看他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是个老油子——眼睛一直在转,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
“林百户太客气了!”李守锜一把拉住他的手,“陛下亲自交代,让本官好生安置林百户。来来来,里面说话。”
进了中军帐,李守锜让人上茶,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诉苦。
“林百户啊,你是不知道,这京营看着风光,实际上难管得很。”他唉声叹气,“兵部天天催着要人,户部月月拖着不给饷,这帮丘八吃饱了没事,就惹是生非。本官这个掌营,当得是心力交瘁啊!”
林烨听着,没接话。
李守锜诉了半天苦,终于说到正题。
“林百户,陛下让你来京营教兵,本官举双手赞成!”他拍着脯,“这样,本官给你拨五百人,你随便练。练好了,功劳是你的;练不好,本官替你兜着!”
林烨看着他。
五百人。
不是整个京营,只是五百人。
而且这五百人是什么成色,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多谢襄城伯。”他说,“那五百人在哪儿?”
李守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在营里,本官让人领你去看。”
一刻钟后,林烨站在一座破旧的营房前,看着面前那五百人。
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拐的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刀疤脸脸都绿了:“大人,这他娘的是兵?这不是叫花子吗?”
一个老兵油子听见了,嘿嘿一笑:“叫花子?叫花子还能讨口饭吃呢。咱们连饭都吃不饱。”
林烨看着他:“吃不饱?”
“可不是。”老兵油子往地上一蹲,“三个月没发饷了,一天就两顿稀的,饿得前贴后背。能站在这儿,已经是给襄城伯面子了。”
林烨沉默了。
他想起李守锜那身崭新的蟒袍,想起他桌上那套精致的茶具,想起他手上那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
空额。
吃空饷。
克扣军需。
古今中外,这套把戏从来没变过。
“都站好。”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那五百人愣了一愣,稀稀拉拉站直了。
林烨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五十多岁的老兵,身上有刀伤,但站得最直。
十几岁的少年,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眼睛里有股倔劲。
瘸了一条腿的,拄着拐杖,但也硬撑着没坐下。
他走了一圈,回到前面。
“我叫林烨。”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没人说话。
“三个月没发饷?”他问,“一天两顿稀的?”
还是没人说话。
林烨点点头。
“行。”他说,“这三个月欠的饷,我补给你们。从今天起,一天三顿的,有肉。”
那五百人愣住了。
老兵油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您别拿我们开涮。”
林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看我像开涮的人吗?”
他转身朝沈大喊:“把银子搬过来。”
沈大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从队伍后面抬出两口箱子。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那五百人眼睛都直了。
林烨随手抓起一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五百两。”他说,“先把这三个月的欠饷补了。每人一两,按人头领,谁也别多拿。”
老兵油子哆嗦着上前,接过一两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大人您是活菩萨啊!”
林烨一把把他拽起来。
“跪什么跪?”他说,“拿了银子,吃了饭,明天开始给我好好练兵。谁要是偷奸耍滑,这银子怎么发的,我怎么收回来。”
老兵油子抹着眼泪:“大人放心!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的!”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京营。
新来的林百户,给那五百“叫花子兵”发了欠饷,白花花的银子,一人一两。
有人不信,跑来看热闹。
看了之后,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那五百人正蹲在校场边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块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真的发了?”
“真的。”
“一人一两?”
“一人一两。俺这三个月欠的饷,全补了。”
看热闹的人沉默了。
当天晚上,林烨的营房外面,蹲了三百多人。
都是从别的营跑来的,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百户,您还要人不?”
“我比那帮老弱病残能打!”
“我不要补饷,只要以后按时发就行!”
刀疤脸出来轰人:“滚滚滚,林百户睡觉了!”
但林烨叫住了他。
他走到那三百多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次的质量,比白天那五百好多了。至少都是青壮,眼睛里有光。
“你们现在一个月多少饷?”
“一两!”有人喊,“还经常发不下来!”
林烨点点头。
“来我这儿的,一个月一两五。”他说,“按时发,一文不少。但有一条——来了就得听我的。我说往东,谁敢往西,直接滚蛋。”
三百多人眼睛都亮了。
“听您的!”
“绝对听您的!”
林烨看向刀疤脸:“记下来,明天一早让他们过来。”
刀疤脸咧嘴笑了:“好嘞!”
第二天一早,林烨的营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止三百,是五百。
加上昨天的五百,正好一千人。
林烨让沈大和刀疤脸一个一个登记,问姓名,问籍贯,问之前的营头。问到一半,忽然有人在人群里喊:
“林百户,您哪来这么多银子?”
林烨抬头看去。
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在人群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林烨笑了笑。
“你猜。”
那汉子一愣。
林烨没再理他,继续登记。
银子哪儿来的?
从现代带来的。
第一次穿越,他什么都没带。第二次穿越,他只带了武器。第三次穿越,他学聪明了——除了武器弹药,还塞了几样东西。
银子。
不是金条,是银子。
他在现代找人收的,清末的银锭,五十两一锭,一共二十锭,一千两。这玩意儿在明朝直接就能用,不用兑换,不用洗白,比黄金方便多了。
第一次回现代的时候,他又多带了一样东西——银元。
民国时期的“袁大头”,他托人收了两百个。这玩意儿含银量高,在明朝也能当银子使,而且个头小,好携带。
一千两银子,够这支部队发一年饷。
够让这一千人吃得饱、穿得暖、练得像个人。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消息传到中军帐的时候,李守锜正在喝茶。
他听完禀报,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银子?”他皱眉,“他哪来的银子?”
幕僚摇头:“不知道。但确实发了,五百两,一人一两,亲眼所见。”
李守锜沉默了半天。
“去查。”他说,“查他底细,查他银子从哪儿来的。”
幕僚领命而去。
但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林烨的来历,只知道是福建人,当过兵,打过仗,别的全是一片空白。至于银子——没人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李守锜坐不住了。
他亲自去了一趟校场。
站在边上,他看着那些兵。
一千人,列成方阵,正在练队列。不是瞎练,是有章法的——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木棍,跟着口令一下一下刺出去。
“!”
“!”
“!”
喊声震天,气腾腾。
李守锜的脸色变了。
这些兵,三天前还是一群叫花子。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群狼。
林烨从校场那头走过来,抱拳道:“襄城伯怎么有空过来?”
李守锜挤出笑脸:“林百户练兵,果然名不虚传。本官来学习学习。”
林烨笑了笑:“襄城伯客气了。”
李守锜看着他,忍不住问:“林百户,你这些兵……花了不少银子吧?”
林烨点头:“还行。”
“还行是多少?”
林烨想了想,随口说:“一天几十两吧。”
李守锜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几十两,十天就是几百两。他一个百户,哪来这么多银子?
“林百户,”他试探着问,“你这些银子……”
林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襄城伯是想问,我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李守锜笑两声。
林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襄城伯放心,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我自己的。”
李守锜一愣:“自己的?”
“对。”林烨说,“我以前在海上跑船,攒了点家底。现在拿出来养兵,不行吗?”
李守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行,当然行。”他打着哈哈,“林百户高义,本官佩服。”
他转身走了。
回到中军帐,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幕僚凑过来:“伯爷,要不要……”
“不要。”李守锜摆摆手,“让他练。我倒要看看,他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校场上,练还在继续。
林烨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一千人。
刀疤脸跑过来:“大人,襄城伯那老东西,是不是盯上咱们了?”
林烨点头:“肯定盯上了。”
“那咱……”
“怕什么?”林烨看了他一眼,“银子是我的,兵是我练的,他能把我怎么着?”
刀疤脸挠挠头:“也是。”
林烨转身看向校场。
太阳底下,那一千人正练得汗流浃背。
二十天后,他要带这些人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在遵化城外等着他。
皇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