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七天后,北京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烨勒住马,看着那座灰蒙蒙的巨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明朝的北京。

城墙高三丈五尺,基厚两丈,顶部宽一丈有余。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旌旗招展,巡逻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城墙上移动。

城门楼更高,飞檐斗拱,巍峨耸立,门洞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朝阳门”。

林烨在资料里看过,这是京城东面的主要城门,从遵化、蓟州方向来的官员商旅,都从这里进城。

“林百户,第一次来京城?”曹化淳催马过来。

“是。”

曹化淳笑了笑,指着城门说:“京城共九门,咱家走的是朝阳门。进了这道门,往西再过三道街,就是皇城了。”

林烨点点头,没说话。

身后,刀疤脸和陈大牛他们抻着脖子往前瞅,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娘……”陈大牛小声说,“这城墙比遵化高多了。”

“废话。”刀疤脸啐了一口,“这是京城,皇上住的地方。”

林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都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二百人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曹化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队伍继续向前。

离城门还有一百丈的时候,林烨注意到不对劲。

城门口站着很多人。

不是普通百姓,是官。

穿青袍的、穿绿袍的、穿红袍的,站了好几排。最前面是一个穿绯红袍子的中年人,腰系玉带,头戴乌纱,气度不凡。

林烨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也看见了,眉头微微一皱。

“有人来接你了。”他说。

林烨心里一沉。

他来京城,按理说只是奉旨面圣,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这群人是谁?来什么?

队伍行到城门口,那群官员迎了上来。

为首那个穿绯红袍的中年人拱手笑道:“曹公公一路辛苦。”

曹化淳还礼:“周阁老亲自出迎,咱家可不敢当。”

周阁老?

林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明朝的阁老,就是内阁大学士。姓周……

周延儒。

崇祯二年的内阁首辅,历史上后来被赐死的那个。

周延儒的目光已经越过曹化淳,落在林烨身上。

“这位就是林百户?”他上下打量着林烨,笑容满面,“久仰久仰。遵化一战,林百户以寡敌众,火烧敌营,京城上下无人不知。”

林烨抱拳:“草民见过周阁老。”

“哎——”周延儒摆手,“现在是百户了,朝廷命官,怎么还自称草民?”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林百户,本官在府中设了薄宴,为百户接风洗尘。不知可否赏光?”

林烨愣了一下。

内阁首辅,给他一个六品百户接风?

不对劲。

他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玩味。

“周阁老盛情,林百户还不谢过?”他说。

林烨明白了。

这是让他自己选。

去,还是不去?

去——周延儒是首辅,得罪不起。但去了,就等于上了他的船。

不去——当场打周延儒的脸,以后在京城寸步难行。

林烨沉默了一秒,抱拳道:“周阁老抬爱,卑职本应遵从。只是奉旨进京,按规矩要先面圣复命。不如等面圣之后,再登门拜访?”

周延儒的笑容顿了一顿。

曹化淳的眉毛微微挑起。

周延儒很快又笑起来:“应该的应该的。面圣要紧,面圣要紧。那本官就在府中恭候林百户大驾了。”

他拱了拱手,带着那群官员转身离去。

林烨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刚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曹化淳催马过来,和他并肩看着那群人远去。

“周阁老是个热心人。”他说,声音不咸不淡。

林烨没接话。

曹化淳笑了笑,催马往前:“走吧,进宫。”

进城之后,林烨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京城”。

街道宽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边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挂得密密麻麻。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卖字画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摩肩接踵。

刀疤脸和陈大牛他们眼睛都看直了,脖子抻得跟鹅似的。

“乖乖……”陈大牛小声说,“这得多少人?”

“少说话。”林烨头也不回,“跟着走。”

队伍沿着大街往西走,过了三道街,前面出现一道更高的城墙。

红色。

皇城。

曹化淳勒住马,回头说:“林百户,接下来只能你一个人进去。你的人,咱家安排人在外面等着。”

林烨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压低声音说:“带着兄弟们别乱跑,等我出来。”

刀疤脸拍着脯:“大人放心,谁敢动咱的人,俺跟他拼命。”

林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跟着曹化淳往皇城走去。

穿过承天门,走过午门,进入紫禁城。

林烨一边走一边打量。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威严。但仔细看,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有些殿宇的瓦片也有缺损。

崇祯二年,明朝已经穷得连皇宫都修不起了。

曹化淳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一座殿宇前。

“乾清门。”曹化淳说,“陛下在里面等你。”

他看了林烨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记住,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说的,一句都别说。”

林烨点头。

曹化淳推开门,高声唱道:

“宣——百户林烨觐见——”

林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宽敞,但光线昏暗。几粗大的柱子撑起殿顶,柱子上雕着金龙。最里面是一座高高的御座,御座上坐着一个人。

林烨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

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

崇祯皇帝朱由检,今年才十九岁。一张清瘦的脸,皮肤白皙,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须。眼睛很黑,很亮,正盯着他看。

林烨跪了下去。

“臣林烨,叩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几秒。

“起来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林烨站起来,垂手而立。

崇祯盯着他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你那个头发,”他忽然说,“怎么剃成这样?”

林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崇祯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回陛下,”他说,“臣以前在海上跑船,剃短了方便。”

崇祯点点头,没再追问。

“曹化淳跟朕说了遵化的事。”他说,“烧粮草,炸兵器库,守城墙。一个人,了上百个。”

林烨没说话。

崇祯忽然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

他走到林烨面前,只有三步远。

“朕问你,”他说,“你那些火器,是从哪儿来的?”

林烨和他对视。

十九岁的年轻人,眼睛里却有和年龄不相符的深沉。

“回陛下,”林烨说,“从佛郎机人那儿得来的。”

崇祯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佛郎机人。”他重复了一遍,“朕见过他们的火器。没你这么好。”

林烨沉默了一秒。

“这是他们最好的。”他说,“一般不给外人。臣是机缘巧合,救了他们的船长,才得了这么几件。”

崇祯忽然笑了。

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

“你不老实。”他说。

林烨心里一紧。

崇祯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朕让人查过。福建沿海,最近三年没有佛郎机商船触礁的记录。你救了他们的船长——救的是谁?姓什么叫什么?船叫什么名字?”

林烨愣住了。

他没想到崇祯会去查。

而且查得这么细。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崇祯回到御座上,坐下,“朕只是想听真话。”

他看着林烨,一字一句地说: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林烨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说真话?说自己是四百多年后穿过来的?

那会被当成疯子,还是当成妖怪?

说假话?崇祯已经查过了,再说假话,就是欺君之罪。

他忽然想起曹化淳的话:不该说的,一句都别说。

“陛下。”他开口了,“臣的来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臣能告诉陛下一件事。”

崇祯看着他。

“臣来这儿,是想帮陛下守住大明。”

崇祯的眼神微微一动。

“帮朕守住大明?”他重复了一遍,“就凭你那几件火器?”

“不只是火器。”林烨从怀里摸出那包颗粒化黑,双手呈上,“陛下请看。”

曹化淳上前接过,转呈给崇祯。

崇祯打开布包,看着里面的黑色颗粒。

“这是什么?”

“。”林烨说,“比咱们现在用的威力大三分之一,而且不容易受。”

崇祯拈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

“能造?”

“能。原料就是硝、硫、炭,和现在一样。只是配比和制法不同。”

崇祯沉默了几秒,把布包交给曹化淳。

“还有吗?”

林烨知道他在问什么。

“有。”他说,“臣还会练兵,会挖壕沟,会造守城器械,会……”

“朕问的不是这个。”崇祯打断他,“朕问你,你那些火器,能造吗?”

林烨摇头。

“造不了。”

“为什么?”

“材料。”林烨说,“咱们的铁,太脆。打几发就炸膛。”

崇祯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那你能做什么?”

林烨和他对视。

“臣能帮陛下打赢眼前的仗。”他一字一句地说,“也能教陛下的工匠,造出更好的、更好的炮、更好的守城器械。至于那些火器——”

他顿了顿。

“等咱们的工匠手艺上来了,等咱们的铁能炼得更好了,也许有一天,也能造出来。”

崇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烨以为他要发怒。

但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

“曹化淳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说,“现在看来,确实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回御座后面。

“朕准你留在京城。”他说,“先在京营挂个职,教教那些兵怎么打仗。至于你的那些火器——”

他看了林烨一眼。

“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林烨跪下:“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曹化淳送他往外走,一路上没说话。

走到午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林百户。”他转过身,看着林烨,“陛下刚才问你的话,你没说实话。”

林烨心里一紧。

“但陛下没追究。”曹化淳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烨摇头。

曹化淳笑了笑。

“因为陛下需要你。”他说,“后金还在遵化外面蹲着,各地流寇越闹越凶,国库里连发饷的银子都快拿不出来了。这个时候,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只要你能打仗,能帮陛下稳住局面——你就是自己人。”

他拍了拍林烨的肩膀。

“好好。别让陛下失望。”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宫门里。

林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天完全黑了。

林烨从皇城出来的时候,刀疤脸他们还在原地等着。

“大人!”刀疤脸迎上来,“咋样?皇上说啥了?”

林烨看了他一眼。

“没说啥。”他说,“让咱们在京营挂职,教人打仗。”

刀疤脸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京营!那可是天子脚下的兵!大人您这是飞黄腾达了啊!”

林烨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轮廓。

黑暗中,那些宫殿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沉默,威严,藏着不知道多少秘密。

他摸了摸怀里的虎符。

父亲。

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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