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周他的电话特别多。每次接电话都走到楼梯间。回来之后脸色正常,跟审计组有说有笑。
他让我准备一套补充材料。
“小赵,你把这三笔款的合同附件重新整理一下。按我给你的模板来。”
那个“模板”——
是假的。
合同附件里的施工照片,是从其他复制过来的。
期改了。文件名改了。
我知道。
但我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审计组走的那天晚上,钱志刚请了整个部门吃饭。
在饭桌上,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小赵,这次多亏了你。”
他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那晚我坐在饭桌的角落,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杯橙汁。
旁边的同事在笑,在敬酒,在说审计终于过了。
没有人提起是谁加了两周通宵。
没有人知道那三份附件是怎么来的。
钱志刚坐在主位,讲笑话,声音很大。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
这半个月打字太多,右手食指的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
我把手缩回桌子底下。
继续吃饭。
——那是我替钱志刚扛的第五个窟窿。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留证据。
不是因为想举报。
是因为我怕。
我怕有一天审计真的查出来,所有的锅都在我头上。
我怕钱志刚到时候说“这些都是赵敏华做的,我不知道”。
所以我留了。
每一笔有问题的付款,我都截了图。
每一份他让我改过的文件,我都保存了原始版本。
每一条他发给我的微信指令,我都存了。
不是为了有一天反击。
是为了有一天自保。
2023年的评优,我又没有。
这次的名额给了张明——孙建平的侄子。
钱志刚这次连“明年一定是你”都没说。
他只是在走廊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赵,你的能力在这,不差一个评优。”
我点了点头。
走进了卫生间。
在洗手池前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
我没洗手。
只是看着水流。
然后关上水龙头,擦手,走出去。
回到工位。
打开下个月的报表。
4.
2024年1月,我发现了第十一个窟窿。
也是最大的一个。
华腾的一批设备采购,合同金额86万。收款方还是“宏晟贸易”。
但这次我多做了一件事——我上“天眼查”查了这家公司。
宏晟贸易,注册资本50万,实缴10万。
法人:韩明亮。
这个名字我没见过。
但“韩”这个姓——
钱志刚的妻子姓韩。
我又查了一步。
韩明亮,1992年出生。
钱志刚的妻子韩雪梅,1985年出生。
同一个区的户籍。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一种三年来第一次有的清醒。
我不是在替钱志刚擦屁股。
我是在替他往自己家搬钱。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
我五点半就走了。
和钱志刚走的一样早。
路过他的办公室门口,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我也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