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华如水。
沈清欢闭目盘坐在床榻上,看似在调息修炼,实则神识早已如蛛网般悄然散开,覆盖了整个月华阁的每一寸角落。
白里苏婉儿那番“姐妹情深”的表演,像一刺扎在她心头。凌千澈说留影石最后的经手人是苏婉儿,苏婉儿却在她面前哭诉着“情同姐妹”——到底谁在说谎?抑或两人说的都是真话,只是角度截然不同?
沈清欢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她从枕下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简——这是前世她藏在诛仙台崖缝中的保命之物,里面封存着一缕她的本命神魂。正是靠着这缕神魂,她才得以在血海中重塑身躯,以“阿月”的身份归来。
但代价是修为大损。三百年前她已是元婴巅峰,如今却只有筑基期,连御剑飞行都勉强。
而苏婉儿……三百年前便是金丹巅峰,如今三百年过去,以她的心机和资源,恐怕早已踏入元婴,甚至可能更高。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证据,需要能一击致命的证据,需要能让谢无妄、让整个仙界都看清苏婉儿真面目的铁证。
沈清欢起身,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套纯黑色的夜行衣。这衣裳是她这几偷偷缝制的,布料是月华阁库存中最不起眼的墨云缎,她在内衬用朱砂绘制了隐匿符纹,能避开元婴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
穿戴整齐,她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身黑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今夜,她必须去禁地一趟。
月华阁外有谢无妄亲自布下的三重结界,每一重都蕴含着化神期修士的磅礴灵力。但沈清欢知道,这三重结界看似严密,实则有一处几乎不为人知的破绽——那是三百年前她贪玩偷溜出去时无意发现的,谢无妄为此罚她抄了三百遍门规。
如今想来,竟成了救命的关键。
沈清欢屏息凝神,指尖凝聚起一缕细若发丝的灵力,点在结界某处看似寻常的光纹上。灵力注入的瞬间,结界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时间只有三息。
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出。
缝隙在她身后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夜色下的云霄宫静谧而庄严。月光洒在玄玉铺就的道路上,泛起冷冽的光泽。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透着森严的戒备。
沈清欢如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宫墙的阴影疾行。她的步法诡异而轻盈,每一步都踏在巡逻视线的死角,每一次停顿都卡在阵法运转的间隙——这是前世师父教她的“踏雪无痕”,她曾凭此术偷溜下山无数次,从未被抓到。
三百年过去,云霄宫的布局大体未变。她绕过演武场,穿过灵药园,掠过弟子居所,最终停在后山禁地的断崖前。
罡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这里是云霄宫最深处,也是守卫最松懈的地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禁地有上古仙阵守护,擅入者死。久而久之,除了定期巡逻,平本无人靠近。
沈清欢站在崖边,向下望去。
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罡风如无形的刀锋,切割着空气,发出凄厉的呼啸。三百年前,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如今却要从这里潜入。
多么讽刺。
她取出那枚白玉简,咬破指尖,以鲜血为引。殷红的血珠滴在玉简上,瞬间被吸收。玉简亮起温润的白光,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正面刻着“云霄”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这是师父留给她的宫主令牌,能开启云霄宫所有禁制。
三百年前她跳下诛仙台时,这令牌就藏在她贴身的内甲里。重生后,她靠着令牌中封存的本命神魂重塑身躯,令牌也成了她如今最大的倚仗。
“师父……”沈清欢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徒儿不孝,又要用您给的令牌做这等事了。”
但很快,那丝痛楚被坚定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悬崖!
罡风如亿万钢刀迎面扑来,哪怕有灵力护体,依旧刮得脸颊生疼。沈清欢闭着眼,身体在急速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脑海中却浮现出三百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也是这般下坠,但心境截然不同。
那时是绝望,是心碎,是对这世间最后一丝留恋的断绝。
如今是决绝,是仇恨,是要将一切真相掀开的执念。
下坠了约莫三十丈,罡风忽然变得狂暴,仿佛要撕裂一切。沈清欢知道,这是禁地结界的第二重防护——罡风大阵。若无令牌护体,便是化神期修士硬闯,也要被罡风撕成碎片。
她将令牌按向崖壁!
嗡——!
崖壁亮起繁复的金色阵纹,那些纹路如活物般扭动,最终在令牌接触的位置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裂隙内幽深黑暗,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成了!
沈清欢闪身而入,裂隙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禁地内部比她记忆中更加阴森。
这是一座掏空山腹建成的巨大石室,高约十丈,方圆百丈。石室呈圆形,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四面墙壁是天然的玄黑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那是云霄宫历代宫主留下的传承和禁术。
石室中央,悬浮着数以万计的玉简。那些玉简按照年份排列,最早的可追溯到云霄宫开山祖师的时代,最近的则是去年新存入的。每一枚玉简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记载着云霄宫三千年的兴衰荣辱。
沈清欢的目光扫过那些玉简,最终定格在西北角——那里存放着三百年前,她“死去”那年的所有记录。
她走过去,指尖拂过一枚枚冰冷的玉简。
《魔祸纪事·卷一》《魔祸纪事·卷二》《魔祸纪事·卷三》……
停。
沈清欢取下刻着“魔祸纪事·卷三”的玉简,神识探入。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带着尘封三百年的血腥与硝烟——
“仙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年,春,魔尊破封而出,现身北荒魔渊……”
“三月,仙界七十二仙宫联手围剿,战于堕龙岭,伤亡惨重……”
“四月,魔尊遁走,下落不明……”
“五月,云霄宫弟子沈清欢勾结魔尊之事败露,留影石为证……”
沈清欢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跳过那些冗长的战事记录,直奔留影石的查验报告。
报告以朱砂书写,字迹工整而冰冷:
“查验时间:仙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年五月初七,巳时三刻。”
“查验地点:云霄宫执法堂。”
“参与查验者:云霄仙君谢无妄、玄天宗主凌天南、执法长老清虚子、药王谷主素心仙子、天机阁主无尘子、万剑山庄庄主铁无双、云霄宫代宫主苏婉儿。”
七个名字,七个当时仙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沈清欢的目光死死盯着“苏婉儿”三个字。
报告继续:
“留影石来源:由云霄宫弟子苏婉儿于五月初六申时呈交。”
“呈交前保管情况:据苏婉儿陈述,留影石为其于北荒魔渊附近偶然所得,得石后即刻返回云霄宫,途中未与任何人接触,未在任何地方停留。”
“查验过程:七位查验者依次以神识探查,确认留影石无篡改痕迹,画面真实可信。”
“查验结果:画面中女子确系云霄宫弟子沈清欢,其与魔尊密会,传递仙界布防图一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沈清欢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那枚留影石的详细描述:
“留影石质地:北荒魔渊特产的‘魔影石’,仅魔渊深处出产,仙界罕见。”
“画面内容:女子着月白色流仙裙,髻簪海棠步摇,身形与沈清欢一致。画面中女子背对镜头,正与一黑袍男子交谈,黑袍男子身形模糊,但散发浓郁魔气。女子递出一卷图纸,黑袍男子接过,二人随后分开。”
“特别备注:因拍摄角度及魔气扰,女子面容模糊,仅可见侧脸轮廓。然其衣着、发饰、身形、步态,皆与沈清欢本人吻合度达九成以上。且经七位查验者共同确认,留影石无伪造痕迹。”
面容模糊,仅可见侧脸轮廓。
沈清欢死死盯着这句话,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仅凭侧脸轮廓、衣着发饰,就断定是她?
仅凭一枚来历不明的魔影石,就定了她的死罪?
当年她百口莫辩时,竟无人质疑这一点?
不,有人质疑过。
凌千澈质疑过,他父亲凌天南也质疑过。但当时“证据确凿”,所有矛头都指向她,质疑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沈清欢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查验结束后的补充记录:
“五月初七,查验结束后,留影石由执法长老清虚子封存,存入禁地第九层。”
“五月初八,云霄宫召开长老会,决议将沈清欢押送诛仙台。”
“五月初九,行刑。”
简短的几行字,决定了她的生死。
沈清欢放下玉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够。
这些记录只能证明苏婉儿经手过留影石,只能证明查验过程有漏洞,但不能直接证明苏婉儿伪造证据。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沈清欢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格在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简上。那玉简被放在角落,上面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甚至蒙着一层灰。
她走过去,取下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的瞬间,沈清欢浑身一震。
这不是官方的记录,而是一本私人的手札!
手札的主人署名“清虚子”——正是当年的执法长老,也是留影石的最终封存者!
手札的开篇写道:
“仙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晴。今查验留影石,心甚不安。石中女子虽衣着身形似清欢,然吾观其侧脸轮廓,总觉有异。清欢那孩子是吾看着长大的,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而石中女子眉眼过于柔媚……”
“然无妄言之凿凿,称绝不会错。婉儿亦泣诉亲眼所见,指证清欢与魔尊密会。众查验者皆曰证据确凿,吾虽心有疑虑,亦不敢多言。”
“五月初八,长老会决议处死清欢。吾投了弃权票,然七票赞成,一票反对(凌宗主),一票弃权(吾),决议通过。”
“五月初九,清欢被押上诛仙台。那孩子临行前看了吾一眼,眼中无怨无恨,只有一片死寂。吾知她心有冤屈,然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行刑后,吾将留影石封存,然心中疑窦未消。私下探查,发现一蹊跷处:那枚魔影石的灵力波动,与婉儿身上佩戴的‘养魂玉’有七分相似……”
“养魂玉乃魔道邪物,以生魂滋养,可篡改记忆、伪造影像。吾疑心婉儿与魔族有染,然无证据,且婉儿乃无妄师妹,无妄对她信任有加,吾若贸然指证,恐惹祸端。”
“仙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年六月初三,吾决定暗中调查。若婉儿真与魔族有染,云霄宫危矣……”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
沈清欢的心脏狂跳。
清虚子长老发现了!他发现了苏婉儿的可疑之处,他怀疑苏婉儿与魔族有染,他甚至怀疑留影石是伪造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年不说出来?
沈清欢继续往下翻,手札的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是谁撕的?
什么时候撕的?
清虚子长老后来怎么样了?
沈清欢记得,在她“死”后不久,清虚子长老就“闭关”了,从此再未出现。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她的死而自责,选择了避世修行。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清欢将手札放回原处,又仔细查看了周围的玉简,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但除了这枚手札,再无异样。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死寂的禁地里,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沈清欢心头一凛,瞬间收起玉简,闪身躲入最近的书架阴影中,同时将隐匿符催动到极致,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者是谁?
谢无妄?不可能,他的气息她太熟悉了。
巡逻弟子?更不可能,禁地非宫主不得入内。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苏婉儿。
果然,石室入口处,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悄然出现。
月光从穹顶的缝隙洒下,映出来人温婉秀丽的容颜——正是苏婉儿。
她今夜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袭简单的蓝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来的。但她手中握着一枚散发着幽光的令牌,那令牌的样式与沈清欢手中的宫主令牌有七分相似,只是小了一圈,颜色也偏暗。
那是……代宫主令牌?
沈清欢瞳孔微缩。
苏婉儿竟然有禁地的通行令牌!谢无妄给的?还是……她自己偷的?
苏婉儿站在石室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玉简,最终定格在沈清欢刚才站立的位置——西北角,三百年前的区域。
她走了过去。
沈清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婉儿会不会发现玉简被动过?会不会察觉到有人来过?
但苏婉儿只是在那片区域前站了片刻,就转向另一个方向——石室东南角,那里堆放的不是玉简,而是一些杂物:破损的法器、陈旧的阵盘,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物件。
沈清欢记得,那里是禁地的“废料区”,存放着历代宫主认为无用但又舍不得丢弃的东西。
苏婉儿去那里做什么?
只见苏婉儿走到废料区最深处,在一块看似寻常的玄黑石壁前停住。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亮起幽蓝的光,没入石壁。
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向下的阶梯——那是一条沈清欢从未见过的密道!
沈清欢的呼吸几乎停滞。
禁地里竟然还有密道?前世她随师父进来无数次,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苏婉儿闪身进入密道,石壁在她身后缓缓闭合。
沈清欢犹豫了仅仅一瞬,就咬牙跟了上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要知道,苏婉儿到底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