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云霄宫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沈清欢能感觉到，暗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谢无妄依旧每来月华阁，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话也越来越少。他常常看着她出神，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沈清欢知道，他在挣扎。
挣扎于对她的“执念”，挣扎于对苏婉儿的“信任”，挣扎于对当年真相的“怀疑”。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要让他越陷越深，要让他无法自拔，要让他……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痛不欲生。
这午后，沈清欢正在院中练剑。
她练的是“云霄剑法”的第三式“流云逐月”，这一式讲究身法与剑法的配合，需要将灵力灌注于剑尖，化作流云般轻盈的剑气。
沈清欢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严格按照剑谱上的要求。但她的动作太过标准，反而少了几分灵动，显得呆板而刻意。
这是她故意的。
她现在是一个“普通侍女”，一个“天赋不高”的外门弟子，自然不能练得太好。
练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鼓掌的声音。
“好剑法。”
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沈清欢收剑转身，看见苏婉儿站在月洞门下，一袭水蓝衣裙，笑容温婉。
“见过代宫主。”沈清欢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苏婉儿款步走进院子，目光在沈清欢手中的剑上扫过，“这柄剑……是无妄师兄给你的？”
沈清欢点头。
这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身细长，剑刃锋利，是云霄宫外门弟子的标配。谢无妄让她从头学起，自然连剑也是从最普通的开始。
“我记得，清欢师妹的第一柄剑，也是青钢剑。”苏婉儿走到海棠树下，指尖轻抚树，声音轻柔得像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那时候她才十岁，刚拜入师门。师父给她一柄青钢剑，她高兴得不得了，整天抱着剑睡觉，连吃饭都不肯放下。”
她转过头，看向沈清欢：“你知道吗？清欢师妹的剑法天赋极高，十岁筑基，十二岁就能完整使出云霄九式。无妄师兄曾说，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
沈清欢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往事，她都记得。
但如今从苏婉儿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她，你比不上她，你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可惜啊……”苏婉儿叹息，“天才总是容易走上歧路。若是清欢师妹能老老实实修炼，如今恐怕已经是仙界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可惜，她偏偏要去勾结魔尊……”
沈清欢的指甲掐进掌心，但面上依旧平静：“代宫主今来，可是有事？”
苏婉儿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凝露丹’，对筑基期修士有奇效。我看你修为尚浅，特意给你送来。”
凝露丹？
沈清欢看着那个小瓷瓶，心中警铃大作。
苏婉儿会这么好心来给她送丹药？
恐怕这丹药里，藏着更深的算计。
“这太贵重了，弟子不能收。”沈清欢婉拒。
“收下吧。”苏婉儿将瓷瓶塞进她手里，笑容温柔，“就当是我这个做师姐的，一点心意。你好好修炼，早筑基成功，也好……早离开月华阁。”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沈清欢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早离开月华阁。
离开谢无妄的视线，离开她的威胁。
沈清欢握着瓷瓶，指尖冰凉：“多谢代宫主。”
“对了。”苏婉儿状似无意地问，“这几，无妄师兄可曾来看过你？”
“仙君每都会来。”沈清欢如实回答。
苏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师兄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特别的话？”沈清欢故作困惑，“仙君只是检查弟子的功课，并未说什么特别的话。”
苏婉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好。师兄性子冷，不善言辞，你能理解就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阿月姑娘，有句话，本宫不知当讲不当讲。”
“代宫主请讲。”
“师兄他……最近心情不太好。”苏婉儿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凌少宗主的事，让他很困扰。你若是见到师兄，尽量少提清欢师妹的事，免得……触景伤情。”
沈清欢心中冷笑。
少提清欢师妹的事？
恐怕是怕她提得太多，让谢无妄的怀疑更深吧。
“弟子明白了。”沈清欢垂眸，“弟子会注意的。”
“那就好。”苏婉儿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沈清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苏婉儿开始着急了。
凌千澈的硬闯，谢无妄的怀疑，都让她感到了威胁。
所以她才会一次次来试探，一次次来“提醒”，一次次来……施压。
沈清欢握紧手中的瓷瓶，转身回到殿内。
她将瓷瓶放在桌上，打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清新宜人，确实是上好的凝露丹。
但沈清欢知道，这丹药里，一定加了别的东西。
她取出一枚丹药，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丹药呈白色，表面光滑，药香纯正，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沈清欢不信。
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丹药上。
鲜血落在丹药表面，瞬间被吸收。丹药亮起微弱的绿光，一闪即逝。
沈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噬灵散！
这丹药里，竟然加了噬灵散！
噬灵散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用后会慢慢侵蚀修士的丹田，让灵力逐渐溃散，最后沦为废人。
好狠毒的苏婉儿！
她不仅要她离开月华阁，还要她变成废人！
沈清欢冷笑一声，将丹药放回瓷瓶，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瓷瓶。
这是她前几偷偷炼制的“伪丹”，外表看起来和凝露丹一模一样，但里面是普通的补气丹，没有任何毒性。
她将两瓶丹药调换，将真正的毒丹收进储物戒，将伪丹放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剑，走到院中继续练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清欢的眼中，寒光越来越盛。
苏婉儿，既然你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死谁。
夜幕降临，月华如水。
沈清欢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距离下个月十五，只剩下二十多天了。
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血祭大阵的具置，找到阻止它的方法。
可是，她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吗？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
沈清欢心中一凛，瞬间警惕起来。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海棠树下，正抬头看着树上的花。
凌千澈！
他来了！
沈清欢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腔。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千澈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边的衣袍，外罩猩红色外袍，腰间悬着那枚赤玉玉佩，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凌少宗主。”沈清欢走到他面前，垂首行礼。
凌千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阿月姑娘，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欢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少宗主深夜来访，可是有事？”沈清欢问。
凌千澈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清欢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载的，正是她上次在藏书阁看到的那些记录——苏婉儿的行动轨迹，留影石的查验记录，还有……血祭大阵的相关信息。
“你怎么……”沈清欢震惊地看着他。
“我在玄天宗查了三年，才查到这些。”凌千澈的声音低沉，“当年清欢的死，绝对有蹊跷。苏婉儿……绝不简单。”
沈清欢握紧玉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三百年了，还有人在为她奔走，还有人在为她查案。
“谢谢你。”她轻声说。
凌千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你的眼神……真的很像她。”
沈清欢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凌少宗主说笑了，弟子只是个普通侍女。”
“普通侍女？”凌千澈苦笑，“普通侍女，怎么会知道禁地有阵眼？普通侍女，怎么会对清欢的事这么上心？普通侍女，怎么会……让我去查血祭大阵？”
他上前一步，视着沈清欢：“你究竟是谁？”
沈清欢的心脏狂跳。
她看着凌千澈，看着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如今却满是痛苦和怀疑。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就是沈清欢！
可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凌少宗主。”她深吸一口气，“弟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苏婉儿和魔族要在云霄宫启动血祭大阵，召唤魔尊降临。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凌千澈的脸色瞬间变了：“血祭大阵？你确定？”
“确定。”沈清欢将玉简还给他，“玉简里有详细记录。后山有一座隐蔽的传送阵，下个月十五子时，苏婉儿会开启传送阵，让魔族的人进来。到时候，整个云霄宫都会成为祭品。”
凌千澈握紧玉简，眼中翻涌着怒火：“苏婉儿……她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沈清欢冷笑，“为了权力，为了谢无妄，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凌千澈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要我怎么做？”
“联合其他宗门。”沈清欢一字一句，“下个月十五是仙门大比的子，各宗门都会派人来观礼。你以玄天宗少宗主的身份，暗中联络各宗门的代表，将这件事告诉他们。等到十五那夜，我们一起动手，破坏血祭大阵，抓捕苏婉儿。”
凌千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计划。但是……我们怎么说服他们相信？”
“证据。”沈清欢从怀中取出那枚从苏婉儿那里换来的追踪玉佩，“这是苏婉儿给我的玉佩，里面有追踪符。还有这瓶丹药，里面加了噬灵散。这些都是证据。”
她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玉简：“这是我在藏书阁找到的记录，证明苏婉儿与魔族有联系。还有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禁地密室，囚禁着清欢仙子的一魂一魄。如果你们不信，可以亲自去看。”
凌千澈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清欢的一魂一魄……还活着？”
“也不算活着。”沈清欢苦笑，“只是被囚禁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苏婉儿用她的魂魄滋养魔气，已经三百年了。”
凌千澈的眼中瞬间涌起滔天怒火。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颤抖。
“苏婉儿……”他咬牙切齿，“我要了她！”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清欢按住他的肩膀，“我们需要证据，需要证人，需要……一举将她拿下，让她永无翻身之。”
凌千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下个月十五……我会联络各宗门，到时候，一定要让苏婉儿付出代价！”
沈清欢看着他，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也许，这一次，她真的能报仇。
也许，这一次，她真的能……为三百年前的自己，讨回公道。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远处，钟声悠扬，夜色深沉。
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