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林凡第二天是被知了吵醒的。

那玩意儿趴在窗外的枣树上,扯着嗓子死命叫,一声比一声大,跟谁欠它钱似的。林凡翻了个身,想把脑袋蒙进枕头底下,但没用,那声音穿透力太强,直往耳朵眼里钻。

他脆不睡了,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外头太阳已经老高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爷爷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凡趿拉着人字拖,去灶房掀开锅盖,里头温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子腌芥菜丝。他坐下就吃,吃完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扔,抹了把嘴,出门溜达。

兜里那黄铜烟袋硌得慌,他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这玩意儿他现在走哪儿带哪儿,倒不是多稀罕,主要是爷爷给的,不敢乱扔。再说那烟袋杆子里藏着的几页纸,他昨晚上又偷偷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上面记的那些“玩意儿”,什么“鬼剃头”、“水猴子”、“黄讨封”,都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原来都是真的?

林凡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走到了镇上的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是王寡妇开的,其实就是自家临街的屋子开了个窗户,摆了几排货架,卖点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门口支着个凉棚,底下放了两张条凳,是镇上人闲扯淡的地方。

这会儿凉棚底下坐着几个人,林凡瞅了一眼,都是熟人——猪的张屠户,开三轮拉客的刘二愣,还有村长老吴。

“哟,小林子回来啦?”张屠户嗓门大,离老远就喊,“听说你在省城混不下去啦?”

林凡走过去,往条凳上一坐:“混不下去咋了,回来啃老不行啊?”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刘二愣递过来一烟,林凡摆摆手说不会。

“不会好,省钱。”刘二愣把烟叼自己嘴里,“你爷爷呢?这两天没瞅见他。”

“在家呢,不知道忙啥。”林凡说着,眼睛往小卖部窗户里瞟,“王婶,来瓶冰镇汽水。”

王寡妇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四十多岁的人,风韵犹存,冲林凡笑了笑:“小林子,你爷爷昨儿个是不是去李大娘家了?听说狗剩那孩子撞邪了?”

林凡接过汽水,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得脑门疼。他含糊着说:“没啥,就是小孩吓着了,叫叫魂就好了。”

“叫魂?”张屠户来了兴趣,“还真是你爷爷弄好的?我就说嘛,卫生院那些大夫,治个头疼脑热还行,遇上这种事,还是得找老林叔。”

林凡没接话,闷头喝汽水。

这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人。

那人从小卖部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衬衫,底下是黑裤子黑皮鞋,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四十来岁的样子,瘦,脸白,戴个金丝边眼镜,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那人走到小卖部窗户前,对王寡妇说:“大姐,来包烟。”

口音怪怪的,舌头有点硬,像是南边来的。

王寡妇递给他一包红塔山,那人付了钱,没走,站在那儿四处打量,眼睛在凉棚底下这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那目光落在林凡身上。

林凡跟他对视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凶,也不是恶,而是……怎么说呢,像在打量一件东西。林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头扭过去,继续喝汽水。

那人却走过来了,冲几个人点点头,笑着说:“几位老乡,打扰一下。我是收古董的,想在咱们镇上转转,打听打听,谁家有没有老物件要出手?”

口音果然是南边的,普通话说得费劲,但能听懂。

张屠户摇头:“我们这破地方,能有啥古董。”

刘二愣也说:“有也早让人收走了,前几年来过好几拨。”

那人也不恼,还是笑:“没事没事,我就随便看看。对了,咱们镇上有没有什么老宅子?老祠堂?或者——老林子?”

他说到“老林子”三个字的时候,林凡又看了他一眼。

那人正好也看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又很快移开。

村长老吴这时候开口了:“你往北边去,那边有片老林子,里头有个破庙,不过没啥好看的,都塌了。”

“哦?”那人眼睛亮了亮,“那座庙,供的是什么菩萨?”

老吴想了想:“没菩萨,就供着个牌位,胡三太爷,保平安的。”

那人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就拎着包走了,说是去北边看看。

等他走远了,张屠户啐了一口:“南方蛮子,说话跟鸟叫似的,听都听不懂。”

刘二愣说:“收古董的,能收到啥?咱们镇上谁家有古董,早八百年就卖光了。”

老吴摇摇头,没说话,看了林凡一眼。

林凡喝完汽水,把瓶子还给王寡妇,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爷爷。

爷爷背着手,从北边那条路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林凡迎上去,喊了一声:“爷。”

爷爷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家走。

林凡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问:“爷,你去北边了?”

“嗯。”

“碰见那个收古董的没有?”

爷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见着了?”

“在小卖部门口碰见的,打听老林子的事。”林凡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爷爷听完,眉头皱了皱,继续往家走。

进了院子,爷爷在枣树底下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然后说:“那个人,你别搭理。”

林凡在他旁边蹲下:“咋了?”

爷爷没直接回答,抽了口烟,慢慢说:“你记不记得,前几年,镇上丢过东西?”

林凡想了想:“你说的是……牛二家客栈里,那个客人丢钱的事?”

“不是。”爷爷摇头,“再往前,你十来岁的时候,北边老林子,让人挖过。”

林凡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会儿他还在镇上念小学,听大人说,有几个外地人偷偷摸摸进老林子,不知道啥,后来被镇上的人撵走了。

“挖啥?”

爷爷没回答,又抽了口烟,说:“那几个人,就是收古董的。带头那个,也戴个眼镜。”

林凡愣了愣:“你是说……这人跟当年那拨是一伙的?”

“不知道。”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但来者不善。北边那片林子,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懂行的人不会去,不懂行的人去了,出事是早晚的。”

林凡想起狗剩丢的那个魂,就在老林子边上。他问:“林子里到底有啥?”

爷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东西。”

“啥东西?”

“不能说的东西。”爷爷站起来,“总之你记住,这几天少往北边去。那个人,也离远点。”

说完,他背着手进了屋。

林凡蹲在枣树底下,琢磨爷爷的话。

有东西。不能说的东西。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又想起那几页纸上写的:“镇下所镇之物,不可说,不可问。”

看来爷爷没骗他。

他在院子里蹲到太阳偏西,实在热得受不了,起来冲了个凉水澡,然后去灶房热了热剩饭,凑合吃了一顿。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林凡闲着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看街上的狗打架。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是那个收古董的南方人。

他还是拎着那个黑皮包,走得不紧不慢,四处张望。走到林凡家门口,他停下来,往院子里瞅了瞅。

林凡站起来,挡在门口:“找谁?”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小兄弟,是你啊。下午在小卖部见过的。”

林凡没吭声。

那人往院子里又瞅了一眼:“你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老宅子?”

林凡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有事说事。”

那人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周文斌,在省城开古董店的。小兄弟家里要是有什么老物件,想出手的话,可以联系我。价钱好商量。”

林凡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文轩阁古玩店 周文斌”,底下是一串电话。他把名片揣兜里,说:“行,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对了小兄弟,你们镇上,有没有姓林的人家?老一辈的那种。”

林凡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姓林的多了,我就姓林。”

“哦?”那人眼睛又亮了,“那你家老人,是不是会看事的那种?懂风水,会画符?”

林凡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摆摆手:“没事没事,随便问问。走了啊。”

他拎着包,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林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又摸了摸那张名片。

这人怎么知道爷爷会看事?

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门闩上。

爷爷在屋里没出来,但灯亮着。林凡走过去,隔着门帘说:“爷,刚才那个人又来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爷爷的声音传出来:“知道了。睡吧。”

林凡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屋躺下。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林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那个周文斌的眼神,还有他说的话:“懂风水,会画符?”

他掏出那烟袋,借着月光端详。

黄铜的烟袋锅子,磨得发亮。竹子的烟袋杆子,几道裂纹。最粗的那道,都快透了。

爷爷说,这烟袋跟他五十年了。

那裂纹,是这些年添的,还是一次次出事留下的?

林凡不知道。

他把烟袋塞回兜里,闭上眼睛。

迷糊了一阵,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知了,也不是狗叫,而是一种很低很闷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响。

林凡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敲鼓,又像是打雷,但比雷声闷,比鼓声沉。从北边传来的。

他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北边的天空,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

不是晚霞,也不是火烧云,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着了,映出来的光。

林凡想起前几天夜里那声闷响,爷爷说那是“北边的动静”。

他正看着,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爷爷的声音在外头:“别看。”

林凡赶紧缩回床上。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爷爷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北边那个光,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柳河镇的夜晚,怕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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