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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后某处专供皇帝休憩练武的偏殿。

手持新得的“流云”长剑,褪去帝王常有的深沉威仪,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如同得了新奇玩具般的专注与兴致。他身着便于活动的赭黄常服,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程咬金及两三名心腹内侍在侧。

“知节,且看此刃。” 对程咬金笑道,手腕轻振,“锃”一声清吟,剑身脱鞘而出。殿内光线映照下,那流水行云般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光华内敛却又隐隐流动,剑脊笔直,寒芒凝于刃口一线。

程咬金虽已见识过此剑,仍不免再次赞叹:“纹似天成,锋含秋水,确非凡铁所能及。” 他心中清楚,陛下今有此雅兴亲自试剑,固然是喜爱这兵刃本身,更深层的,是对其背后所代表的、可能超越常规的锻造技艺产生了浓厚兴趣。

未再多言,目光在殿内扫视,最终落在一尊半人高的前朝青铜香炉上。炉身厚重,铸造精良。他脚步轻移,手中“流云”随意一挥,剑光掠过炉耳一处不起眼的微凸饰件。

“嗤——” 轻响几不可闻。那铜质小饰应声而落,断口平滑如镜。再看剑刃,光洁如初,无丝毫损缺。

“不错。” 眼中兴味更浓,又踱至一副悬挂的陈旧皮甲前。此甲虽已淘汰,但皮革鞣制坚实,关键部位还缀有铜片。他凝神静气,倏地刺出一剑,剑尖精准点中甲铜片中心。

“夺!” 一声闷响,剑尖竟微微透入铜片,虽未贯穿,却留下清晰凹痕,周边皮革也随之崩裂。以长剑之锋刺甲,能有此效,已属难得。

“好!刚而不折,锐而能入!”颔首,抽剑细看剑尖,毫发无伤。他似乎意犹未尽,命内侍取来一叠作废的厚韧公文纸,悬空拉直。手腕微抖,剑光一闪即逝,纸张悄无声息分为两半,切口平齐。

“哈哈哈!”终于畅然笑出声,归剑入鞘,抚掌赞道,“纹如流云舒卷,质兼刚柔之妙,试铜断纸,游刃有余。乡野之间,竟藏此等巧匠,能化寻常金铁为如此利器,难得!着实难得!”

程咬金陪笑称是。他深知,以天子之尊,经手宝刃不知凡几,能令其如此开怀亲试、不吝赞誉,除剑本身确属上品外,更因这“流云”或许代表着一种可复现、可提升的民间精良工艺,其意义远超单一珍玩。

“匠人师徒,颇为实诚。”将剑交予内侍妥善收好,脸上笑意微敛,恢复了几分平的深邃,“所耗工料,记录详实,索价虽昂,却也明码标价,未因‘商贾’求购而漫天要价。可见非贪狡之辈。”

程咬金回禀:“据回报,彼等接单后,闭门精研,选材用功皆极尽心力。锻造之时,炉火昼夜不息,锤声连绵旬月,村人皆闻。此番所成之剑,较之李铁牛那柄,纹路似乎更为细密匀畅,应是技艺又有精进。”

“哦?”目光一闪,“精益求精,善!此非固步自封者所能为。”他略作沉吟,缓声道,“此等良匠,隐于乡间可惜。然若强征入将作监,或扼其灵性,反为不美。此次订制,可谓投石问路,亦是结缘。传谕下去,后若有所需,可按此例续购,酬金不妨再加厚两成。另,留心其技艺是否外传,或与周遭匠户有所交流。此等锻法若能流传改良,于军于国,善莫大焉。”

“臣遵旨。”程咬金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建立一条长远、隐秘且互惠的渠道。不强行纳入体制,而是通过持续的高价订单进行引导和扶持,如同灌溉嘉木,静待其成材,同时观察其自然生长与扩散。

不久,皇帝偶得一名为“流云”之宝剑、甚为宝爱的消息,悄然在少数核心重臣与亲信将领间流传。能听闻此讯者,皆非等闲。文臣或只当趣谈,而那些惯于征战的武将,闻之则无不心痒。陛下亲试其锋、赞不绝口,传闻中削铜断纸、刚柔并济……诸般描述,撩拨着每位爱武之人的心弦。一时间,羡慕探究者有之,暗中打听此剑出处、思量如何也能求得一柄者,更不乏其人。万年县李家村王铁匠师徒之名,虽未公诸于世,却已在长安城权力核心的隐秘角落,投下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影子。

——

几乎与此同时,关中的李家村依旧沐浴在它固有的宁静与忙碌交替的节奏里,对皇宫内的波澜浑然不觉。

“三小只”近来忙得不可开交。灞水捕鱼之利,经由他们无心柳的示范,已然星火燎原。最初只是几户近邻跟风尝试,很快便如涟漪般扩散。如今,只要天气晴好,村旁那段河湾便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抬网此起彼伏,惊呼与欢笑随着水花溅起。鱼获大增,除满足各家口腹之欲外,渐渐有了余裕。村中精明的汉子或半大孩子,便开始将多余的鱼获稍作整理,用柳条穿了,挑往邻近集市乃至万年县城,换回些零散的铜钱、盐巴或粗布,虽发不了财,却实实在在贴补了家用。

路明、二狗和,自然而然成了村里的“技术核心”与“编网总咨询”。每里,总有人拿着采集来的各色韧皮、麻缕,甚至旧衣拆出的布条,围上来请教如何搓绳更韧、如何起头编网、何处下网最佳、网破了如何补救。路明来者不拒,耐心讲解示范;二狗和则成了得力助手,帮忙度量、打结、修补。

高兴之余,路明渐感力不从心。铁匠铺里的“百锻”新剑到了关键阶段,他需倾注更多心力;二狗家有田要帮衬,也有功课(王铁柱开始教他认些字和基础拳脚)。更重要的是,村民们自制的网具良莠不齐,有些用不了几次便散架,反是浪费。

“长久下去不是办法。”这傍晚,送走最后一批请教者,路明揉着发酸的手腕对二狗、说道,“咱们不能一直陷在这头。师父那边正到紧要处。而且,大家编的网好坏不一,也不是事。”

“那……不让大伙儿弄了?”二狗有些迟疑,他颇享受被人围着请教的感觉。

“那倒不必。”路明摇头,说出思量已久的想法,“我在想,能不能把这编网的事,交给专门的人来做?比如……村西头的张篾匠?”

“张伯?”眨眨眼,“他会编筐编席,可渔网跟那个不一样吧?”

“道理有相通之处,都是经纬交织。”路明分析,“张伯手艺巧,耐心足,人也实在。我们把选材、搓绳、起网、定网眼这些诀窍都教给他。他专门做这个,肯定比咱们零散教出来的强,做的网也耐用。往后谁家需要网,直接找张伯定做,或用东西换,或给些工钱。张伯多了个进项,大家得了好工具,咱们也能腾出手。”

二狗和想了想,觉得在理。张篾匠年纪渐长,编大型竹器有些吃力,但编网这种相对精细又不需大力气的活计正合适,还能多个稳定生计。

三人计议已定,次便带着一张他们编得最规整的抬网,还有几捆精心处理过的、粗细均匀的麻绳与韧皮混编的网绳,来到了村西头张篾匠那间堆满竹篾的小屋。

张篾匠听了他们的来意,又仔细检视了渔网,摩挲着柔韧的网绳,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光彩。“这法子……巧!比编筐费些心神,但有意思!” 老手艺人见到新颖的编织门道,兴致立刻被勾了起来,“你们几个娃,真肯把这手艺传给俺这老头子?”

“张伯,这不算啥秘技,就是些取巧的法子。”路明诚恳道,“您老手艺好,学会了肯定比我们编得强。我们想着,往后村里谁家要网,就来您这儿定,样子、大小、用啥料,咱们合计出几个常备的规格,您做着顺手,大家用着也放心。您也能多个稳妥进项。”

张篾匠听得手指微微发颤。他无儿无女,守着祖传的编竹手艺,子过得清贫。若真能学会这编网的技术,哪怕只供应本村和邻近村落,也是一条活路啊!“好,好!俺学!路小子,二狗,,你们心眼好,有本事不忘拉拔俺这老骨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三小只”的主要活动阵地从河滩转移到了张篾匠的小屋。路明负责讲解原理与关键步骤,二狗和从旁协助示范。张篾匠不愧是老行家,悟性高,手上功夫更是精巧,很快便掌握了搓制专用网绳和编织不同规格渔网的技巧,甚至能举一反三,据路明描述的几种需求,琢磨出稍作变化的网型。

看着张篾匠手下诞生的第一张网眼均匀、结构结实、做工远超他们之前的正式渔网,路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技艺的火种已经播下,并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和传承者,可以自然生长了。他也可以更专注地返回铁匠铺,面对那炉中即将达到巅峰的火焰,迎接那柄承载着期望与挑战的“流云”新剑的最终诞生。

炉火熊熊,锻造着可能影响未来的利器;河湾潺潺,滋养着改善眼下的生计。宫廷的注视与乡村的活力,因为截然不同的器物与需求,在这一刻形成了奇妙的映照。一方在追寻锋锐的极致,一方在编织温饱的依托,它们并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共同勾勒出时代的一角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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