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珍,今年四十七岁。
住在离我们家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
有一个女儿。
女儿叫陈思宁,今年二十岁。
在英国读书。
利物浦大学,商科。
我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笑了。
因为我想起了2022年。
那年我表妹考上了研究生,在家庭群里发了录取通知书。
我爸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200块。
然后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看人家小敏多争气。你当年要是好好学,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他说的是我本科毕业就工作了。
普通一本,财务专业,毕业后在一家私企做会计。
我没读研。
因为我大三那年问过他,要不要考研。
他说:“家里供你读到本科已经不容易了,你先工作吧,别给家里添负担了。”
添负担。
他的女儿在英国读商科。
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三十万。
而我——是“负担”。
我没有马上告诉我妈。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说。
“妈,爸在外面有个女人,还有个女儿,养了二十年了”?
我说不出口。
不是怕她受不了。
是怕说出来之后,这个家就没了。
而这个家——不管它多么千疮百孔——是我妈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
她为这个家付出了所有。
从早到晚,从年头到年尾。
做饭、洗衣、收拾、照顾。
她没有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就是这个家。
如果家没了,她怎么办?
我犹豫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反复看那些转账记录。
一百四十四万。
每一笔六千块,都是从那张工资卡里转出去的。
而那张工资卡的密码,是我妈的生。
讽刺吗?
用妻子的生当密码,往别的女人账上打钱。
打了二十年。
我开始翻更早的事。
2004年,私生女出生那年——我三岁。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打电话给我姥姥。
“姥姥,我小时候,就是我三四岁的时候,我爸在哪工作啊?”
“你爸?”姥姥想了想,“那时候他不是在南方工程吗?去了大半年,过年才回来。”
“去了多久?”
“得有七八个月吧。你妈一个人带你,可辛苦了。”
七八个月。
我三岁那年,我爸去了南方。
陈美珍所在的县城,就在南方。
一切都对上了。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想起一件事。
2010年,我上小学四年级。我爸突然开始频繁出差。
每个月至少走一次,每次三四天。
我妈说:“你爸忙,挣钱养家,别烦他。”
挣钱养家。
养的是哪个家?
第五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约了我妈出来吃饭。
就我们俩。
选了一个离家远的商场,一家安静的餐厅。
我妈很高兴。
“难得你请我吃饭。”
她穿了那件穿了七年的棉袄——不对,现在是第九年了,领子上的围巾换了一条新的。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陈美珍是谁吗?”
我妈的筷子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秒钟。
然后她继续夹菜,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