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那枚蛇戒隔着粗布贴住心口,黑曜石蛇眼正对心脏搏动的位置。

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更深处的、从戒面渗入皮肉、漫过肋骨、直抵那扇紧锁之门的——

钥匙入孔的触觉。

布兰特没有动。

他垂着眼。

他看见雷蒙德苍白腕骨上那道浅青色的血管,在脉动着。

一下。

两下。

那扇门。

他腔深处那扇从未开启、不知何时存在、不知何人落锁的门——

门轴响了。

不是轰然洞开。

只是一隙。

一线光从门缝里挤出来。

极细。极淡。

像三千个轮回里伊琳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门缝里有什么在涌动。

不是记忆。

是记忆的残片。

是三千次黎明、三千次暮、三千次站在祭坛前目睹那场盛大炼成却无力阻止的——

他的手抬起来。

不是他自己要抬的。

那只手握住雷蒙德的手腕。

雷蒙德没有挣脱。

他看着布兰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映着布兰特垂下的眼睫,映着那扇门开启一隙时迸出的一线——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光。

布兰特的嘴唇翕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出口的是什么。

他只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扇门缝里挤出来。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他是——

“我是布兰特。”

他说。

声音很轻。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换气。

雷蒙德没有说话。

他的手仍停在布兰特心口。蛇戒贴着那扇门,像一把进锁孔却未转动的钥匙。

然后布兰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他。

是门缝里挤出来的那个。

那个在三千次黎明里呼唤同一个名字、在三千次暮里跪倒在祭坛前、在三千个轮回里独自泅渡深渊却始终不曾放手的那个人。

“不。”

他说。

“我是——”

门轴又转了一寸。

光更亮了。

那光里有一个人。

她站在祭坛中央,栗色长发散落肩头,囚服领口被血洇成深褐。她看着他,枫糖色的眼眸里有三千次轮回也未曾湮灭的——

“凯撒。”

她的嘴唇翕动。

他在梦里见过这个口型。

那是他三千次试图泅渡却始终触不到的名字。

他的嘴唇也在翕动。

雷蒙德看着他。

看着那双空洞了十九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泪水。

那是比泪水更古老的、在三千个轮回前就已流的——

布兰特张开嘴。

“我是布兰特。”

他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

他的瞳孔在收缩。

那扇门已经开了一半。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淹没他腔里每一道涸的血管,每一条被遗忘的记忆回路。

他是东巷柴户的养子。

他是选拔场上一棍击退世家子的平民少年。

他是背着四卷羊皮纸、从东境走到西境、在沙暴里握住艾拉手腕的那个人。

他是布兰特。

他还是——

“我是凯撒。”

他说。

雷蒙德的手停在半空。

蛇戒贴着布兰特心口,黑曜石蛇眼映着帐内青蓝的灯火,也映着那扇终于开启的门后——

三千个黎明。

三千次祭坛。

三千次望着同一个方向却触不到的那个名字。

布兰特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还张着。

那两个字像悬在空中的落叶,被风卷起,不知落向何处。

雷蒙德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茫。

它们很深。

深得像潭水终于破开冰封,露出潭底沉睡了三千轮回的——

雷蒙德没有问“你想起来了”。

他没有问“你看见什么了”。

他只是把那只贴着布兰特心口的手,缓缓收回。

蛇戒离开衣襟的刹那,布兰特肩胛轻轻一颤。

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又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帐内青蓝的灯火依然不摇不曳。

帐外传来荒原雀振翅的轻响。

雷蒙德垂下眼。

他把手收进袖中,蛇戒的光湮没在紫袍褶皱深处。

“……凯撒。”他轻声重复。

不是问句。

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果然”,没有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他只是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像把一片落叶放进流水。

由它去。

布兰特没有应答。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微弓,掌心依然有劈柴磨出的老茧,粗布衣襟依然被雷蒙德指尖触过的地方留着浅浅的褶痕。

他还是布兰特。

他只是知道了他也是凯撒。

雷蒙德转身。

他走回矮桌边,背对布兰特,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握在掌心。

“你可以走了。”他说。

声音很平。

布兰特没有动。

雷蒙德没有回头。

“再不走,”他说,“我会后悔。”

他顿了顿。

“后悔放你走。”

布兰特看着他的背影。

紫袍肩线有一道极细的脱针,不知何时绷开的,在青蓝灯火下泛着一点将断未断的银光。

他把背囊紧了紧。

囊里四卷羊皮纸沉默地贴着彼此,边缘磨毛了,系带褪了色。

他掀开帐帘。

帘外,晨雾早已散尽。

九匹黑驹还在矮墙边安静地嚼着燕麦。烽燧残垣上栖着的荒原雀不知飞去了何处。

光正盛。

他向东走去。

身后帐篷里,铜杯搁在矮桌边缘,热气已凉透。

紫袍人独自坐着,望着帐壁上那银线绣成的蛇纹,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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