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考核,演武场人山人海。
青云主峰的演武广场足有百丈见方,青石铺地,四周高台环立,此刻已坐满了观礼的弟子、执事、长老。正北主台上,掌门云崖真人居中而坐,四位长老分列两侧。阳光下,众人衣袍上的云纹徽记熠熠生辉,肃穆庄重。
广场中央,十座擂台一字排开。今年参加内门考核的共有八十七人,将通过抽签对决,连胜三场者直接晋级内门,败者进入复活赛,最终取前二十名。
苏婉站在候场区,一袭鹅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持陈师兄所赠的“秋水”。剑未出鞘,已有寒意隐隐透出。她周围的其他考生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或紧张搓手,而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主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角落——林闲穿着杂役服,正“费力”地给观礼台搬椅子,一副“我只是来看热闹”的憨厚模样。
但苏婉知道,他在看她。那眼神里有鼓励,有关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抽签开始!”裁判高喝。
考生们依次上前,从签筒中抽取竹签。苏婉抽到“丙三”,意味着她将在丙号擂台第三场出场。对手是“丁九”,暂时不知是谁。
前两场很快结束。丙号擂台第一场是个炼气五层的壮汉对阵炼气四层的少女,壮汉力量占优,但少女身法灵活,缠斗二十回合后,少女一剑刺中壮汉手腕,其弃剑认输。第二场是两个炼气五层的内斗,打得中规中矩,最后年长者经验丰富,险胜一招。
“丙三,苏婉,对丁九,刘猛!”
苏婉跃上擂台。对面跳上来个铁塔般的汉子,身高八尺,肌肉虬结,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修为炼气五层巅峰。刘猛,外门有名的炼体修士,主修《铁骨功》,据说曾硬抗炼气六层一击而不倒。
“小师妹,刀剑无眼,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刘猛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婉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剑。“秋水”出鞘,寒光如水,映亮她平静的眼眸。
“请。”
“不识好歹!”刘猛低喝,踏步前冲,砍山刀带着呼啸风声,当头劈下!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硬接,炼气四层的灵力本挡不住。
但苏婉没接。她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向左侧滑开三尺。砍山刀擦着她衣角劈在擂台青石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一刀落空,刘猛变招极快,刀身横斩,拦腰扫来。苏婉不退反进,矮身从刀下穿过,“秋水”斜刺刘猛肋下。这一剑又快又刁,正是《青云剑法》第二重的“穿云式”。
刘猛大惊,回刀已来不及,只能运起《铁骨功》,硬抗这一剑。
“铛!”
剑尖刺中肋下,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刘猛肋部衣衫破裂,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皮肤,只有一道白印,未破皮肉。
“炼体修士,果然难缠。”台下有人议论。
“苏婉才炼气四层,破不了防,输定了。”
苏婉却神色不变。她借反弹之力后撤三步,与刘猛拉开距离。刚才那一剑,她只用了五成力,是在试探。
刘猛得势不饶人,大步追来,砍山刀舞成一片刀幕,封死苏婉所有退路。他修炼《铁骨功》,防御极强,但速度是短板,所以一上来就全力猛攻,想速战速决。
苏婉在刀幕中穿梭,脚步灵动,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但她也无法反击,刘猛的刀太沉,范围太大,她本近不了身。
三十回合过去,苏婉被到擂台边缘,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刘猛狞笑,双手握刀,全力一劈!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灵力,刀风将苏婉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惊呼。主台上,陈师兄握紧了拳头。
就在刀锋即将临身的刹那,苏婉动了。
她没有退,没有躲,而是迎着刀锋,向前踏出一步!
同时,她手中的“秋水”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刺,不是斩,而是“挑”——剑尖精准地点在砍山刀刀脊三寸处,那是刘猛发力最薄弱的一点。
“叮!”
清脆的碰撞声。砍山刀被这一挑,轨迹微偏,擦着苏婉肩头劈空。而苏婉借这一挑之力,身形如陀螺般旋转,瞬间绕到刘猛身后。
刘猛一刀劈空,收势不及,向前踉跄半步。就这半步的破绽,被苏婉抓住了。
“秋水”如毒蛇吐信,刺向刘猛后心——不是随意一处,而是《铁骨功》的罩门之一,“命门”。苏婉在试炼谷与妖兽搏时,早就摸清了炼体修士的罩门分布,这一剑,她等很久了。
“噗嗤!”
剑尖入肉三寸,鲜血迸溅。刘猛惨嚎一声,砍山刀脱手,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苏婉抽剑后退,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剑身滑落,滴在青石上,绽开朵朵红梅。
全场死寂。
三息后,裁判高喝:“苏婉,胜!”
哗——台下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她、她赢了?炼气四层赢了炼气五层巅峰?”
“那一剑太刁钻了!正好刺中罩门!”
“运气吧?刘猛太大意了……”
苏婉收剑归鞘,对裁判躬身一礼,跃下擂台。她没有看刘猛——他被同门抬下去救治了,伤得不轻,但死不了。她也不同情,考核场上,留情就是对自己残忍。
候场区,其他考生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惊讶,有忌惮,也有不服。苏婉不以为意,走到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她要尽快恢复,应对下一场。
远处,林闲“终于”搬完了椅子,抹了把汗,看向苏婉的眼神里多了丝笑意。这丫头,悟性不错,那一剑的时机、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看来那本小册子,她没白看。
主台上,几位长老也在低声交谈。
“此女剑法已得‘巧’字真意,炼气四层能有此造诣,难得。”二长老抚须道。
“但下手太狠。同门切磋,点到即止,她那一剑再深半寸,刘猛就废了。”三长老皱眉。
“考核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四长老淡淡道,“我倒觉得她有伐决断,是可造之材。”
掌门云崖真人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休息半个时辰后,第二轮开始。苏婉抽到的对手是个炼气五层中期的女修,主修水系功法,擅长控制和消耗。这一战,苏婉赢得更轻松——对方的水系法术本碰不到她,她的身法如鬼魅,总在法术及身前一刻避开,然后近身,三剑破开防御,剑尖抵在对方咽喉。
“苏婉,胜!”
两连胜,苏婉直接晋级内门。但她没有下台,而是对裁判抱拳:“弟子想继续挑战,争夺前十排名。”
按规矩,连胜两场即可晋级,但想争夺更好的名次和奖励,可以继续挑战。不过大多数人都会见好就收,毕竟连战消耗太大,容易受伤。
裁判看向主台,云崖真人微微颔首。
“准。”
第三场,苏婉的对手是炼气六层初期的内门师兄,叫周浩然,主修《青云剑法》已到第四重,是本次考核的种子选手之一。
“苏师妹,你很厉害,但到此为止了。”周浩然彬彬有礼,但眼里有傲气。他是内门老弟子,输给一个刚晋级的外门师妹,面子上挂不住。
“请师兄赐教。”苏婉平静行礼。
这一次,她没有等对方进攻,而是率先出剑!“秋水”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周浩然而门。周浩然不慌不忙,举剑格挡。双剑相击,苏婉被震退三步——修为差距明显。
但苏婉借退势旋转,剑随身走,划出三道剑光,分袭周浩然上中下三路。这是《青云剑法》第三重的“分光式”,她练了半个月,今天第一次在实战中用出。
周浩然眼神一凝,不敢大意,剑舞如轮,将三道剑光尽数挡下。但苏婉的攻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剑光如,将周浩然笼罩其中。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出,苏婉的剑法造诣,竟不在周浩然之下!甚至在某些变化上,更加精妙!
“这、这真是炼气四层?”
“她的剑法……好像和咱们学的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林闲给的那本小册子里,记载了许多《青云剑法》的变招和巧劲运用,苏婉这半个月苦练,已将其中精髓融入自身剑法。此刻施展出来,看似是《青云剑法》,实则多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
周浩然越打越心惊。他修为明明高过对方,剑法境界也更高,但就是占不到便宜。苏婉的剑太“滑”,太“刁”,总在他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得他手忙脚乱。
三十回合,五十回合,八十回合……
周浩然额头见汗。他灵力消耗大半,而苏婉虽然也喘气,但眼神依然明亮,剑势丝毫不乱。
“不能拖了!”周浩然一咬牙,决定用绝招。他后退三步,长剑高举,灵力疯狂灌注,剑身亮起刺目的青光——这是《青云剑法》第四重的招“青云贯”,他曾用这招击败过炼气六层中期的对手。
苏婉瞳孔微缩。这一剑,她接不下,也躲不开。修为差距太大,绝招的威力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但她没有退。
她想起林闲册子上的一句话:“敌强我弱,当以巧破力。力有尽时,巧无穷尽。”
也想起陈师兄的话:“你是苏明月的女儿,是我陈长风的师妹。你不比任何人差。”
还想起爹临终前的眼神,娘留在玉佩里的温度。
她深吸口气,将全部灵力灌注“秋水”。剑身嗡鸣,寒意暴涨。在周浩然“青云贯”即将发出的刹那,她动了。
没有硬接,没有对攻,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剑尖点地,借力腾空,整个人如飞燕般从周浩然头顶掠过。同时,她反手一剑,刺向周浩然后颈。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刺”。但时机妙到毫巅,正是周浩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周浩然绝招已出,收势不及,只能勉强侧身。剑尖擦着他脖颈划过,带出一串血珠。而苏婉落地时,脚下一软,单膝跪地,“秋水”拄地,才没摔倒。
她灵力耗尽了。
周浩然摸了下脖子,满手鲜血。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若苏婉刚才剑尖再偏半寸,他就没命了。
他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收剑入鞘:“我输了。”
裁判愣了两秒,才高喊:“苏婉,胜!”
全场哗然。
炼气四层,连战三场,击败炼气五层巅峰、炼气五层中期、炼气六层初期,强势晋级内门前十!
这已不是运气,是实力!
苏婉在欢呼声中站起身,对周浩然抱拳:“承让。”
又对裁判、主台行礼,这才跃下擂台。落地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被一双手扶住。
是陈师兄。他不知何时下了主台,来到她身边,将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快服下,调息。”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滋润着涸的经脉。苏婉点头致谢,在陈师兄搀扶下走到休息区。一路上,所有弟子都对她行注目礼,眼神里有敬佩,有嫉妒,有探究。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外门师妹苏婉了。
她是内门前十,是剑道天才,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而这,只是开始。
远处,林闲“欣慰”地笑了,转身离开演武场。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苏婉的剑,已经出鞘。
而他的棋,也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