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钱国栋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
“一个房间的旧东西,有什么好动的。行,听你的。”
他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但我知道。
告诉过我。
02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的房间。
八平米的小屋,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五斗柜,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有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十几年的吊兰。
屋子里还有她的味道。
风油精,和老式雪花膏混在一起,是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味道。
二十年前,也是这个味道。
那年我八岁。
妈妈带着我嫁进钱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灶台上供了灶王爷,钱国栋让两个儿子给灶王爷磕头,没叫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攥着妈妈给我买的新书包带子。
第一个春节的年夜饭,桌上摆了四双筷子。
钱国栋一双。
我妈一双。
钱志远一双。
钱志明一双。
我的碗,在厨房灶台边上。
钱国栋说:“小孩子等大人吃完再吃。”
钱志远那年六岁。
钱志明那年四岁。
他们都坐在桌边,碗里堆满了菜。
我蹲在厨房灶台旁边,听着外面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闻着红烧肉的香味。
八岁了,我已经懂事了。
我没哭。
后来,来了。
她端着一碗饺子,蹲在我面前,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
“禾禾,吃。”
“自己包的,三鲜馅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笑了,伸手擦掉我嘴角的汤汁。
她说:“在心里,你不是外人。”
那碗饺子的味道我记了二十年。
后来的每个春节,桌上的筷子都没多出一双。
但的房间里,永远给我留一碗饺子。
有一次是猪肉白菜的,有一次是韭菜鸡蛋的,有一次是三鲜的。
她包饺子的手法我一直记得,面皮擀得圆圆的,馅放得满满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我趴在她床边看她包,她就给我讲以前的事。
讲她年轻时在纺织厂的事,讲钱爷爷走得早的事,讲她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的事。
她从来不说钱国栋不好。
但她会说:“禾禾,你要好好读书,以后自己挣钱,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我坐在她床边,眼泪砸在被子上,一声不吭。
现在,这张床空了。
吊兰还活着,叶子垂在花盆边缘,绿得扎眼。
五斗柜上放着的老花镜和半瓶风油精。
我打开柜子,里面叠着整整齐齐的衣服。
最下面一层,压着一个红色的铁皮盒子。
的针线盒。
她去世前一个星期,我去医院看她。
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拉着我的手,指了指家的方向。
“针……线盒……”
“禾禾……拿……”
当时钱志远在旁边,她立刻闭上了嘴。
我把针线盒捧出来。
没打开。
先放回了原位。
门外有脚步声。
我关上柜子,坐回床边。
钱志明推开门,往里面扫了一眼。
“你一个人在屋里嘛?”
“坐坐。”
他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看五斗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