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凌银秧将裴雨薇教授接回市局时,是下午四点。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如同夜晚提前降临。裴教授五十出头,短发利落,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的手术刀。她没带行李,只拎着一个厚重的皮质公文包,上面贴着各大国际学术会议的标签。

“凌队长,你提交的材料我连夜看完了。”刚进办公室,裴雨薇就开门见山,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三份装订整齐的档案,“林薇薇的精神崩溃,张昊的突发性狂暴,苏雅的恐惧幻觉,以及苏影的‘死亡’——你怀疑是同一人所为,且手段超出常规心理学范畴。”

“是。”凌银秧递过一杯茶,“但所有物理证据都指向‘意外’或‘自然原因’。”

“物理证据只能证明‘发生了什么’,无法解释‘为什么发生’。”裴雨薇翻开档案,指尖点在一行文字上,“你看这里:林薇薇入院后第七天,曾在意识清醒的短暂间隙,对主治医生说‘她让我看到虫子,满屋子都是’。而苏雅死前,指甲缝里有纸箱纤维,死状呈现极度惊恐和抓挠痕迹。这两者之间,有一种……意象的传递性。”

凌银秧凑近:“您的意思是?”

“恐惧是一种可以被‘设计’的心理体验。”裴雨薇调出平板上的几张脑部扫描图,“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通过特定的暗示、情境压迫、乃至极微妙的非语言信号,施害者可以在受害者大脑中‘植入’恐惧图景。但要做到苏雅这种程度——让她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活活把自己抓伤至死——那需要施加者本人拥有极强的心理投射能力,甚至可能……”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具备某种特异的心理感染性。”

“心理感染?”

“就像病毒。情绪,尤其是极端情绪,理论上可以在特定条件下‘传染’。”裴雨薇推了推眼镜,“但这需要媒介。面对面接触,或者至少是某种形式的能量交换。而你的报告中提到,苏影在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至少,没有直接物理接触的证明。”

凌银秧沉默了几秒。“所以您也不相信她是纯粹的意外死亡?”

“我相信数据。”裴雨薇调出一份图表,“我分析了苏影从小到大的所有可查记录:医疗档案、学校评语、社工访问记录。这个女孩的心理创伤累积程度,已经达到了‘临界人格重塑’的边缘。在这种状态下,人可能迸发出超常的心理能量——要么彻底崩溃,要么……产生某种变异般的心理防御机制,甚至攻击性。”

她看向凌银秧:“你怀疑她没死。从心理学角度,我支持这个怀疑。一个积累了如此多创伤的人,不会轻易选择‘意外死亡’这种被动结局。如果她要死,更可能是一场盛大、暴烈、指向明确的复仇性自毁。但火灾现场留下的‘死亡证据’太……净了。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退场。”

“精心设计,意味着有帮手。”凌银秧说。

“或者,意味着她比你想象的更聪明、更有耐心。”裴雨薇合上档案,“凌队长,接下来几天,我想走访几个地方:苏影的学校、她常去的街区、还有那个火灾现场。我需要感受‘现场的气场’,这是数据给不了的东西。”

“我陪您去。”凌银秧说。

“不。”裴雨薇摇头,“你太显眼了。给我安排一个生面孔的警员,普通便衣就行。另外,我要苏影父亲的所有资料——详细到近三个月的每一通电话记录、银行流水、行踪轨迹。”

“您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人。”裴雨薇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尤其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地下安全屋。

数据包解密完成的提示音在凌晨两点响起。林黯立刻调出内容,我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和图片。

《C市异常事件记录(非公开)·最近六个月》

条目一:2024年3月12,西区城中村,一名22岁无业男子在出租屋内突发惊恐发作,连续尖叫三小时后陷入昏迷,送医后诊断为“急性心因性精神障碍”,现仍在精神病院。其室友称,事发前一周,该男子常念叨“有人在看着我笑”。

条目二:2024年5月7,东区某职高男生在宿舍用剪刀自残,声称“脑子里有声音叫我清理脏东西”。送医后从其手机发现大量暗网访问记录,涉及“心灵控制”“情绪投射”等关键词。

条目三:2024年7月18(本月),北区老旧小区一名退休教师猝死家中。死者独居,现场无搏斗痕迹,尸检为心脏骤停。但邻居反映,死者去世前一周行为异常:常半夜起床在屋内踱步,白天则反复检查门窗,并说过“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

一共十七条记录,时间跨度六个月,地点分散,受害者无直接关联。但共同点是:死前都表现出“被外部意念影响”的迹象,且最终死亡或发病原因都指向心理崩溃引发的生理衰竭。

“像拙劣的模仿。”林黯快速滚动页面,“手法粗糙,受害者选择随机,效果不稳定——有的只是疯了,有的死了。施害者显然还在摸索阶段,控制力远不如你。”

“但他们在进步。”我指着最近的一条记录,“7月18这个,死者是独居老人,社会关系简单,死亡被定性为自然原因,几乎没有引起任何调查。比前两个更净。”

林黯点头:“学习曲线很明显。从初期引发公开的精神崩溃,到近期制造隐蔽的生理衰竭。有人在快速学习如何不留痕迹地人。”

他调出地图,将十七个事件的地点标出。没有明显的地理规律,但时间上——最近三个月,事件频率明显增加。

“他们在练习。”我说,“用真人练习。”

“而且练习范围在扩大。”林黯放大其中一条记录的细节,“看这个——5月7的职高男生,手机里访问的暗网论坛,和我购买这份情报的是同一个。情报贩子可能也在向其他人兜售‘知识’。”

“什么知识?”

林黯打开另一个加密文档:“我分析了论坛的历史数据残片,发现有人在半年内陆续发布了几篇‘技术帖’——标题很隐晦,比如‘论情绪频率对自主神经系统的影响’‘如何通过非语言暗示诱导焦虑状态’。内容半科学半玄学,但核心论点一致:人类情绪可以作为一种‘武器’,通过特定方式定向投射。”

“有人在做科普。”我感到一股寒意,“在教别人怎么使用这种能力。”

“或者,是在筛选。”林黯眼神冰冷,“用半真半假的知识吸引潜在的‘同类’,观察哪些人会产生兴趣、会尝试、会留下痕迹。然后……可能接触,可能利用,也可能清除。”

我们沉默地看着屏幕。黑暗里不止有我们,还有未知的教导者、练习者、观察者。这座城市的地下,正在孕育某种看不见的网络。

“先处理更紧迫的问题。”林黯切换界面,调出两份档案:我父亲的,和他自己家庭的。

“你父亲苏国强的近况。”林黯点开银行流水,“自从你‘死亡’后,他提取了账户里最后的两千块钱,连续一周酗酒,然后……开始频繁联系一个外地号码。我查了,是他以前在工地认识的工头,现在在邻省做——非正规那种。”

“他想借钱?”

“或者,他想跑。”林黯调出通讯记录,“通话内容我复原不了,但基站定位显示,他最近三天去了两次长途汽车站,像是在打听路线。另外,他联系了社区,询问‘死亡证明’怎么开、保险金怎么领——你名下没有保险,但他可能想用你的‘死亡’去申请某些补助或减免。”

我盯着屏幕上父亲那张憔悴的脸。记忆里那个会打骂我、也会在极少数清醒时露出疲惫神情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掏空的躯壳。酒精和债务正在吞噬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会成为麻烦。”我低声说。

“是的。”林黯语气平静,“如果他继续酗酒、借钱、到处打听,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如果凌银秧开始调查他,他那种不稳定的状态很容易被突破。”

“你建议怎么做?”

林黯沉默了几秒。屏幕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计算。

“两种方案。一,制造一起‘意外’,让他彻底闭嘴。酒精过量、失足落水、或者简单的猝死——以他的身体状况,很容易安排。二,给他一笔钱,送他去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让他开始新生活——前提是他能保持安静。”

我看着父亲的照片。恨他吗?是的。但那种恨已经不再炽烈,而是一种冰冷的、事实性的认知:他是我过去的组成部分,而现在,我需要将过去切除净。

“第二种方案的成功率?”我问。

“低于百分之四十。”林黯调出数据分析,“他有酗酒史、债务问题,缺乏自律能力。即使给他钱,他也可能在新的地方重蹈覆辙,然后再次成为线索。而且,送他走需要动用资源,增加暴露风险。”

“那第一种方案呢?”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可以设计成自然死亡,不留任何技术痕迹。唯一的问题是——”林黯看向我,“你需要亲自决定。这是血亲。”

血亲。这个词在我舌尖泛开冰冷的铁锈味。我闭上眼,想起无数个挨打的夜晚,想起他醉醺醺的咒骂,也想起更久以前——母亲还没离开时,他曾经把我举过头顶,笑得很大声。

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苏影已经死了,活在地下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需要净、需要安全、需要没有任何拖累地走向黑暗深处。

“执行第一种方案。”我睁开眼睛,声音很稳,“但不要痛苦。让他……在睡梦中离开。”

林黯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明白了。需要三天时间准备。这期间,你要处理另一个问题。”

他调出第二份档案——他自己的家庭资料。

“我最近摔了一跤,住院了。我父亲从外地赶回来照顾,他发现了我不在家的事实。”林黯推了推眼镜,“我留下的‘去外地参加编程夏令营’的借口,在他查了学校记录后站不住脚——学校本没有这个夏令营。他现在怀疑我失踪了,准备报警。”

“报警会引来调查。”

“是的。”林黯调出一段监控——是他家楼下的摄像头,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他父亲)正焦急地和邻居说话,手里拿着手机。“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彻底切断和家庭的联系,避免他们未来成为我的弱点,或者被警方用作突破口。”

“你打算怎么做?”

林黯调出一个伪造的“国外技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文件,时间是一个月前。“我会让我父亲‘发现’这些文件,并相信我在他的强烈反对下,依然选择了辍学出国,去追求‘不切实际的梦想’。同时,我会安排几封定时发送的邮件,在未来半年内偶尔从海外地址发给他,报告‘近况’。”

“他会信吗?”

“以我父亲对我的认知——一个孤僻、固执、沉迷电脑的儿子——他会信。尤其是当他发现我还‘偷拿’了家里的一笔钱(实际上是我自己的积蓄,但会伪装成家里丢失的)作为启动资金后,他会愤怒、失望,然后接受现实。”林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实验步骤,“最后一步,我会让‘我’在三个月后,从国外发回一封邮件,声称遇到意外重伤,需要紧急手术费。当他筹措不到钱、陷入自责和无力时,再让‘我’伤重不治的消息传来。至此,林黯这个身份,也会彻底‘死亡’。”

我看着他。他在说自己的“社会性死亡”,就像策划一场手术,冷静地切割自己与世界的最后联系。

“你确定要这么做?”我问。

“这是最优解。”林黯说,“林黯必须消失,就像苏影一样。未来的‘我们’不能有任何可追溯的社会关系。感情是弱点,血缘更是。”

他说得对。但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不合时宜的疼痛——不是为他,是为我们。为这两个必须亲手埋葬过去、死所有社会性存在的人。

“那就做吧。”我说。

“明天开始执行。这期间,地面上的事态也在变化。”林黯调回警方监控频道,“裴雨薇教授今天走访了你的学校,和班主任、李雪、还有几个同学谈了话。重点是询问‘苏影是否表现出异常的心理影响力’。”

我心里一紧。“他们怎么回答?”

“班主任说‘她只是内向’。李雪……”林黯播放了一段音频,是裴雨薇和李雪对话的片段(通过李雪手机麦克风窃取):

裴雨薇:“你当时为什么害怕苏影?”

李雪(声音颤抖):“我不知道……就是感觉,她一看向我,我就浑身发冷,好像……好像她要对我做什么。”

裴雨薇:“她对你说了什么吗?或者做了什么动作?”

李雪:“没有。她什么都没做。但那种感觉……很真实。后来我手腕扭伤,还有做噩梦……我都觉得跟她有关。但我不敢说,怕别人觉得我疯了。”

裴雨薇:“如果我说,可能不是你的错觉呢?”

音频到此中断。

“裴雨薇在引导她。”林黯关掉音频,“她在 planting seeds,让李雪和其他人开始怀疑‘非物理影响’的可能性。一旦这种怀疑被植入,凌银秧后续的调查就会获得心理层面的支持——即使没有物理证据,证人的‘感觉’也可能成为突破口。”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针对李雪?”

“暂时不用。”林黯摇头,“李雪的恐惧已经足够深,继续施压反而可能让她崩溃并说出更多。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完成对两个家庭的收尾,同时让你的能力进化到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什么?”

“情绪编织网络。”林黯调出一个复杂的模型图,“目前你只能影响单个目标,或小范围的无差别散射。但理论上,如果你的控制精度足够高,你可以同时影响多个目标,并让他们产生互相强化的情绪共振——就像在人群中制造一个无形的‘情绪场’。那样,我们可以更隐蔽地作群体行为,甚至制造集体幻觉。”

模型图上,几个代表“目标”的光点之间,有纤细的能量线连接,形成一个动态网络。

“这需要多少练习?”我问。

“以你现在的进步速度,一个月左右可以初步掌握基础原理。但要熟练应用,可能需要三个月以上。”林黯看向我,“这期间,我们要保持绝对静默,不进行任何真实目标的作。直到两个家庭线处理完毕,你的能力完成升级,裴雨薇的调查陷入僵局——那时,我们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我点头。时间表清晰:三天内处理父亲,一周内处理林黯家庭线,一个月内掌握情绪网络基础,三个月内完成初步蜕变。然后,才是重新接触外界、组建团队、执行“新秩序”的第一步。

但在这个时间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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