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刺耳的蜂鸣,而是平板上设定的低频震动。我猛地坐起,看见林黯已经站在主屏幕前,脸色凝重。
“什么情况?”我问,心脏狂跳。
“B7出口的运动传感器被触发。”他调出监控画面,“不是人。是……动物。”
画面上,一只黑狗正用鼻子拱着一处隐蔽的通风栅栏。它脖子上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执着。
是它。
它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黯快速作键盘,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该区域的监控回放。画面快进:黑狗出现在街区边缘,一路嗅着地面,走走停停,花了近十个小时才找到这个出口。过程中它避开了一些行人,甚至躲开了一辆巡逻警车。
“它在追踪你的气味。”林黯得出结论,语气里有一丝不可思议,“但这里距离你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超过五公里,中间隔着河流和复杂街区。狗的嗅觉不可能……”
“它就是找到了。”我盯着画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喉咙发紧。
黑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着摄像头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它在叫我们。”我说。
林黯沉默了几秒。“让它进来太危险。它可能被追踪,或者携带定位器——如果凌银秧足够聪明。”
“他不会对一只狗……”
“他会。”林黯斩钉截铁,“如果他怀疑你没死,并且知道你唯一在乎的就是这只狗。”
我咬住嘴唇。他说得对。凌银秧见过我喂狗,知道它的存在。如果他要设陷阱,这是最自然的诱饵。
但画面里,黑狗还在执着地扒拉栅栏,耳朵耷拉着,眼神里有一种……哀伤?仿佛知道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却被一堵墙隔开。
“我们可以远程驱赶它。”林黯调出一个控制界面,“出口附近有高频声波发射器,对动物有效但无害。一次,它就会离开。”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看向我:“你决定。”
我盯着屏幕。黑狗趴了下来,头枕在前爪上,眼睛依然望着栅栏方向。它在等。像过去无数个傍晚,在巷子里等我出现。
我想起它舔我手心的触感,想起它围着我打转的样子,想起雨夜里它颤抖的身体和我许下的“明天再来”的诺言——那个诺言已经破碎了。
“苏影。”林黯提醒,“时间越久,风险越大。附近的巡逻车每两小时经过一次。”
我知道该怎么做。理智上,最安全的选择是赶走它,切断这最后一条可能暴露的线。黑狗会活下去,在街头,带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等待。
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在剧烈抗拒。
我不是已经放弃一切了吗?放弃了身份,放弃了过去,甚至准备放弃人性。为什么还会为一只狗犹豫?
“等等。”我说,声音有点哑。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不是向外投射,而是尝试一种新的东西——沿着林黯昨天教的“内收回路”的反方向,将一股极其微弱的、温和的意念送出去。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最简单的讯息:离开。安全。活下去。
指尖的麻痒感轻微颤动,像平静水面上的一圈涟漪。我不知道这能不能传出去,也不知道狗能不能理解。
几秒后,监控画面里,黑狗突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它转向摄像头的方向,歪了歪头,仿佛在倾听。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栅栏,转身,小跑着离开了。没有回头。
我松开控制,大口喘气。太阳在跳,但还能承受。
“你做了什么?”林黯问,眼睛盯着传感器读数。
“让它离开。”我简短回答。
他调出数据记录:“检测到微弱的异常能量波动,频率……很奇特。不像之前的攻击性模式。目标生物(狗)随后表现出接收和理解指令的行为特征。”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你刚才传递了具体信息?”
“只是感觉。”我摇头,“让它觉得这里危险,该走了。”
林黯沉默地记录。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很危险。”他最后说,“但有效。”
黑狗消失在监控范围外。我们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异常。
“它还会回来吗?”我问。
“不确定。”林黯关掉监控,“狗的执念很强。但至少现在它离开了。”
警报解除。房间恢复平静,但气氛变了。黑狗的出现撕开了一道口子,提醒我们:即使埋在地下,过去依然有办法找到我们。
“今天程照常。”林黯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增加一项:分析你刚才使用的‘温和投射’模式。如果可控,这可能成为未来非暴力预的手段。”
我点头。心里却还在想黑狗离开时的眼神。
它还会活下去。在某个巷子,某个垃圾桶旁,带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女孩的记忆。而我,会继续待在这地下的茧里,练习如何成为更完美的武器、更彻底的幽灵。
训练继续。但那天下午,当林黯指导我练习新的反关节技时,我突然问:“如果我们真的组建团队……你会给它留个位置吗?我是说,那只狗。”
林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他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
“从战术角度看,动物作为团队成员有显著缺陷:不可控,无法沟通,易暴露,且寿命有限。”他客观地分析,“但从……非战术角度看,它可能提供不可替代的情感锚定价值,尤其对于你可能面临的去人性化风险。”
典型的林黯,连情感价值都要用成本和收益来分析。
“所以?”我问。
“所以如果它再次出现,并且我们能确保绝对安全,”他顿了顿,“可以考虑有限度的收容。但前提是,你不能对它产生可能影响判断的依赖。”
“我不会。”我说。
但我们都清楚,我已经在依赖了——不是对狗,而是对那个曾经会喂狗、会为一只流浪动物心软的自己。那个自己正在一天天死去,而我不知道该感到解脱还是恐惧。
晚上理论学习结束后,林黯没有立刻回到屏幕前。他拿出一张纸,用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
“关于未来的团队架构,我有了更具体的想法。”他说,“第一阶段,我们需要两个人:一个信息专家(‘幽灵’),一个行动专家(‘工匠’)。第二阶段,增加医疗支持和渗透专家。但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能力必须进化到足以进行精密的多目标协同,并且我们建立了一套可靠的匿名指挥系统。”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能力网络化、远程同步、安全指挥链。
“这些是下一阶段的研发目标。”他看着我说,“而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完成你个人的蜕变。从‘受害者-复仇者’变成‘战略家-执行者’。”
“怎么变?”
“通过理解黑暗的真正含义。”林黯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之前使用能力,是基于个人的愤怒和痛苦。那是燃料,但烧得太快,太不稳定。真正的黑暗不是情绪,是逻辑。是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权力的流动、人性的弱点、系统的漏洞——然后冷静地利用它们。愤怒会让你想摧毁某个具体的人。黑暗会让你想重塑整个游戏规则。”
我看着他。屏幕蓝光下,他的脸像一张精密的面具。
“你现在就在教我这个?”我问。
“我在示范。”他指了指周围,“这个安全屋,假死计划,对凌银秧的心理建模,对未来团队的规划……这些都是黑暗逻辑的应用。没有愤怒,只有计算。”
我想起陈磊时那种冰冷的确定感。那不是愤怒,是计算好的清除。那就是黑暗吗?
“我会学会的。”我说。
“你已经在学了。”林黯收起纸,“今天就到这里。休息。”
我躺下,戴上助眠设备。嗡鸣声响起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有一条细微的裂缝,是这混凝土茧里唯一不规则的痕迹。
黑狗找到了我。
凌银秧还在追查。
另一个“我们”可能存在于城市的阴影里。
而我,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更深的黑暗。
嗡鸣声包裹上来,意识下沉。这一次,没有梦境,只有一片等待被填满的、宁静的虚无。
茧在生长。
火在深处燃烧。
而地面上的世界,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