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隔绝了她所有的哭喊。
也隔绝了我们之间二十多年的母子亲情。
火车在铁轨上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我的脑海里,大伯那张模糊的,总是带着一点讨好笑容的脸,和我大口吃肉的场景,在疯狂地交替出现。
我努力地回忆着关于他的一切。
童年时,我发高烧,是他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
他瘦的脊背硌得我生疼,却是我当时唯一的依靠。
我上大学那年,他来城里看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局促不安地站在宿舍楼下。
我嫌他丢人,匆匆塞给他五百块钱,就把他打发走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好像说,娃,你在城里花销大,大伯没本事,这点钱你拿着。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他要用这种最极端,最恐怖的方式,来“回馈”我?
是报复我的疏远和冷漠吗?
还是有更深,更让我无法承受的原因?
火车发出“呜”的长鸣,像一声悲泣。
我感觉自己正一头冲向一个血淋淋的深渊。
但这一次,我不能再逃避了。
05、
回到老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村子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凋敝。
夏的午后,本该是热闹的,村里却死气沉沉。
到处都是空置的老屋,院墙坍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三叔公家。
他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
看到我,他浑身一僵,手里的竹篾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同情。
“娃,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沙哑地开口。
“我大伯,是怎么死的?”
三叔公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竹篾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还能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呗。”
他告诉我,大伯一直有很严重的肺病,咳起来撕心裂肺的。
但他犟,不肯去医院,说那是花冤枉钱。
就自己硬扛着。
死的那天,没人知道。
直到几天后,屋里传出臭味,邻居觉得不对劲,踹开门,才发现他已经死在床上了。
身体都……都有些僵了。
“村长组织了几个年轻人,给他收拾的。”
三叔公的声音很低沉。
“天太热了,都嫌晦气,就用他那床破被子一裹,在后山随便刨了个坑,给埋了。”
“没钱办丧事,也没人愿意沾这晦气。”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脏。
孤独地病死,死后多才被发现,最后被嫌恶地草草掩埋。
这就是我大伯,许建军的结局。
“那肉呢?”
我追问,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三十斤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叔公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只在大伯死前几天,见过他一次。”
“你大伯当时已经病得脱了相,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他还拉着我的手,神神叨叨地跟我说……”
“他说,他欠你爸,欠你们家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