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想象这柔软的棉布垫着他磨出厚茧的脚板,陪他走过尘土飞扬的路,
就像她的人,安静地待在他生活的一隅。
这念头让他心口发烫,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你……”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宋晚转身又走到缝纫机旁,拉开下面的小抽屉,拿出厚厚一摞东西。
全是鞋垫。
靛青的、藏蓝的、黑色的……
有的光面,有的也绣着简单的图案,小朵的花,或几片叶子。
整整齐齐码在一起,针脚同样细密。
“我想着,”
宋晚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的雀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这个做得快,样子也还成吧?
赶明儿拿到外面试试,看能不能换点零钱贴补家里……”
她盘算着,没留意顾凛骤然沉下去的脸色。
贴补?
顾凛盯着那厚厚一摞鞋垫,刚才心口那点隐秘的滚烫瞬间凉了半截,像被泼了瓢冰水。
让别人穿她做的鞋垫?
踩在脚底下?
他眉头拧得死紧,一股说不出的憋闷顶在口。
钱?
他顾凛是穷,买缝纫机加上之前置办“三转一响”确实掏空了家底,
还欠着老徐他们一些,可这算什么事,
他一个,能养不起家,
需要她点灯熬油做这个去换钱?
借!明天就去找老徐他们再挪点儿!
“不用。”
他硬邦邦地打断她,语气有点冲,
“家里用度,有我。”
他不想听她说这个,更不想看这些即将属于别人的鞋垫。
宋晚被他突然的冷硬噎住了,满腔的热情像被戳破的气球。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摞鞋垫,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正好露出指腹上几个新鲜的细小的红点,
那是被针扎的痕迹。
她小声嘟囔:“是不是……做得太丑了,没人会买吧……”,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好看。”顾凛打断她,
“但不用卖。”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能养得起你。”
宋晚被他直白的话弄得一懵,随即又有点不服气,
“我知道你能。
可…可那缝纫机花了那么多钱,我…我也想帮衬点。”
她不想只做个吃白饭的。
顾凛盯着她倔强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上来了。
他不想别人穿她做的鞋垫,不想她那双扎了眼的手再去碰针线。
可这话,他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半晌没说话。
就在宋晚被他看得快要落荒而逃时,
他猛地想起白天保卫科的老头似乎随口提了一句,
外头那个大队办的小学校,原先的老民办教师年纪大了,腰腿病犯得厉害,怕是撑不完这学期了。
“大队小学那边,”
他开口,
“缺个代课老师。”
宋晚眼睛倏地睁大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教低年级,识字课。”
顾凛继续说,“你要是想去,我去跟王校长说。”
宋晚的心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老师?
她又可以回去重新当老师了?
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自从离开家里,就再也没碰过书本了。
可现在,竟然有这样的机会。
“我…我能行吗?”
她声音带着颤,是激动,也是不敢置信。
“认字就行。”
顾凛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像落进了星星,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散了些,
“不难。”
宋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她想去!太想去了!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她融入这里,找回一点自己价值的希望!
“我…我想去!”
她用力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
顾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亮得惊人的眸子,还有那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嘴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晚回过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太深,太直接,让她心慌意乱。
刚刚的喜悦还没消化,又被这目光搅得七上八下。
“我……我困了……先去睡了!”
她猛地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像只受惊的小鹿,
一把抱起还懵懂眨巴着眼睛的顾小满,脚步踉跄地飞快冲进了她和孩子睡觉的小里屋,门帘在她身后剧烈地晃动。
靠在门板上,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还在怦怦乱跳。
一会儿是当老师的惊喜,一会儿是他那句我能养得起,
一会儿又是他那让人看不懂的眼神……
外间,顾凛听着那声关门响,低头看着手里那双绣着青竹的鞋垫。
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还有竹叶的纹路。
灯光下,他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停留得久了一点。
他没回屋,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鞋垫,像捏着什么稀罕物件。
里屋很快传来顾小满不依的,拖长了调子的音,
“宋老师——我还不想睡嘛……”
还没等这小小的抗议持续多久,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拉开了。
宋晚垂着眼帘,看都不敢看饭桌这边,只用蚊蚋般的声音飞快地说,
“小孩子晚上闹腾,我带小满去张婶子那儿玩会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牵着嘟着小嘴,一脸不情愿的顾小满急匆匆走了出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小丫头推向门口。
顾凛大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结实的手臂,一把将还扭着身子不愿意走的顾小满轻松地拎了起来,像夹个小包袱一样稳稳地夹在臂弯里。
“爸爸——”
顾小满悬在空中,踢蹬着小短腿抗议。
“老实点。”
顾凛低沉地吐出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小满立刻瘪瘪嘴,不敢再乱动,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宋晚。
他抱着孩子走出家门,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大手探向饭桌上那个装着咸菜疙瘩的小碟子,直接抓了两个最大的,这才再次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隔壁张家很快响起张婶子热情又带着点调侃的招呼声,
“哎哟,顾首长,送小满过来呀,快进来快进来!
哟,还拿咸菜啥,客气啥呀!”
张婶子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
她那张圆盘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带着点过来人看透一切的了然。
她故意挤了挤眼睛,又带着点调侃,
“哎哟!顾团长,您看您,跟我这儿还客气啥呀!
放心放心!
小满搁我这儿睡,保准儿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吵不着你们!”
她把“吵不着你们”几个字咬得格外重,接着又压低了点声音,脸上笑容更暧昧了,
“年轻人嘛,刚成家,是该多处处,说说话儿,增进增进感情!”
顾凛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耳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没接张婶子这明显带着打趣的话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承。
然后,他大手在闺女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算作交代,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