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七,萧景云送来了拜帖。
烫金的纸,清隽的字迹,约我在城西的听雨楼见面。那曾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临窗的位置能看见护城河,春里柳絮纷飞时,他会在桌下偷偷握住我的手。
我把拜帖压在妆匣最底层,上面压了母亲给的玉簪。
沈寒舟正蹲在窗边看蚂蚁搬家,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他看得极认真,嘴里还小声数着:“一、二、三……姐姐,它们为什么要排队呀?”
“回家。”我说。
“回家?”他歪过头,“蚂蚁也有家吗?”
“有。”
“那……”他忽然站起身,几步跑过来抓住我的衣袖,“姐姐现在也是我的家人,对不对?”
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孩童讨要肯定时的执拗。
我喉头发紧:“……对。”
他立刻笑开了,从怀里掏出一颗糖——这人身上永远有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那姐姐吃!”
糖块碰到唇瓣,甜腻的气味冲进鼻腔。
我张嘴含住,他满足地拍拍手,又跑回去看蚂蚁了。
那午后,我还是去了听雨楼。
戴了帷帽,选了最偏僻的雅间。萧景云来时,身上还穿着宫里的皇子常服,显然是匆忙赶来。
“清辞。”他站在门边,声音沙哑。
我低头斟茶:“三殿下请坐。”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掀开我的帷帽,“看着我,谢清辞。”
我被迫抬头。
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温柔神情,现在只剩下痛楚和愤怒。
“为什么不等我?”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过回来就向父皇请旨,你为什么……”
“圣旨已下。”我打断他,“三殿下,我现在是沈家妇。”
“沈家妇?”他冷笑,“那个傻子?谢清辞,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和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人过一辈子?嗯?”
茶盏在我手中轻颤。
“这是我的事。”我放下杯子,“殿下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
“清辞!”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我能想办法,父皇最宠我,我去求他,我去……”
“然后呢?”我抬眼看他,“让你父皇知道,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要抗旨毁婚?萧景云,你是要做太子的人。”
他僵住。
是啊,他是要做太子的人。英国公府在军中势力盘错节,而我父亲是文官之首。这桩婚事背后有多少算计,我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不愿挑明。
“所以你就认命了?”他声音发颤,“嫁个傻子,了此残生?”
我抽回手:“他不傻。”
这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愣了。
萧景云也愣了,随即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傻?全京城都知道英国公府三少爷是个痴儿,七岁还尿床,十岁才会说整句话,现在二十岁了,看见糖就走不动路——这叫不傻?”
我站起来:“告退了。”
“清辞!”他在身后喊,“你若过不下去,随时来找我,我……”
“殿下慎言。”我回头看他,“我是沈寒舟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帷帽重新戴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下楼时我脚步很稳,稳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回到英国公府时,天色已暗。
府门口蹲着个熟悉的身影——沈寒舟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身边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看,傻子又在这儿等呢。”
“听说他娘子出门会情郎去了。”
“啧啧,嫁个傻子,能不偷人吗?”
我脚步一顿,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滚。”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那几个小厮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我,脸色变了变,低头溜走了。
沈寒舟抬起头,脸上有涸的泪痕,左脸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人掐过。
“姐姐……”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去哪儿了?我等了好久……”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他脸上的红痕:“谁弄的?”
他瑟缩了一下:“二哥说……说我丢人,不让我在门口等……我偏要等……”
沈寒川。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扶他起来:“以后不用在门口等,我总会回来的。”
“真的?”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可是……可是他们说姐姐不要我了……”
“他们胡说。”我替他拍掉身上的灰,“走吧,回家。”
“家?”他重复这个字,忽然咧嘴笑了,“嗯!和姐姐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还带着糖的黏腻。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比我大一圈,骨节分明,是双成年男子的手。
可此刻,他像个终于等到母亲归来的孩童,一路蹦蹦跳跳,念叨着今天看到的趣事。
“姐姐,池塘的锦鲤生宝宝了!” “姐姐,厨房的王大娘给了我一块新做的桂花糕,我留了一半给你!” “姐姐,你闻到桂花香了吗?秋天要来了呢……”
我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我们住的西跨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打开来,是半块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
“给姐姐的。”他献宝似的举到我面前,“可甜了。”
我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桂花香混着蜜糖的甜,在舌尖化开。确实很甜,甜得发齁。
“好吃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谢谢你。”
他开心地笑起来,自己也吃了一小块,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我想起萧景云的话。
——“你要怎么和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人过一辈子?”
是啊,怎么过?
夜里给他上药时——沈寒川掐得狠,指甲划破了皮——他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不哭。
“疼就哭出来。”我说。
他摇头:“我是男子汉,不能哭。”
这话说得认真,配上他尚带稚气的脸,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我小心涂抹药膏,目光又落在他后颈那道疤上。
“寒舟,”我忽然问,“你小时候……经常受伤吗?”
他身体一僵。
“不记得了。”他小声说,“娘说……摔的。”
“你娘呢?”
“死了。”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愿多提一个字。
药上好了,他立刻转过身,抓住我的袖子:“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蚂蚁搬家的故事!”他眼睛亮起来,“我今天看了好久,发现它们不是随便排队的,是有规矩的!领头的蚂蚁最大,后面的都跟着它,如果有人掉队了,会有别的蚂蚁去叫它……”
他讲得很投入,手舞足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听雨楼,萧景云说:“全京城都知道英国公府三少爷是个痴儿。”
可是一个痴儿,会这样细致地观察蚂蚁吗?
会记得给我留半块桂花糕吗?
会在挨打后,忍着不哭说自己是男子汉吗?
“……姐姐?”他停下讲述,不安地看着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我收回思绪,“后来呢?掉队的蚂蚁怎么样了?”
他重新笑起来:“被带回家啦!大家都回家了!”
夜里,他又做噩梦了。
这次不是啜泣,而是压抑的呻吟,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声。我点亮蜡烛时,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寒舟?”我试着推他。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让我浑身发冷——那不是孩童的眼神,而是淬了冰的、属于成年男子的锐利,带着未散尽的意。
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眨眨眼,眼神重新变得迷茫:“姐姐……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他摇头,往我身边蹭了蹭:“梦见……有坏人追我……”
我拍他的背,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怕,”我说,“梦都是假的。”
他安静下来,许久,忽然低声说:“姐姐,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要我了?”
我动作一顿。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夜风吹动帐幔,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不会。”我说。
“真的?”他仰起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拉钩?”
“……拉钩。”
小指勾在一起时,他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我却再无睡意。
后半夜,我又听见了那种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夜猫,是人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屋顶瓦片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屏住呼吸。
身边的沈寒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三更了……”
脚步声停了。
一片死寂。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月光下,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阴影,嘴角净,呼吸均匀。
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可一个真正痴傻的人,会在睡梦中准确说出时辰吗?
会每次都在夜里有异动时,恰好翻身说梦话吗?
我轻轻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替他掖好被角。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
英国公夫人开始让我学着管家——或者说,开始用管家的名义折腾我。
每卯时起身去正院请安,然后听各房管事回话,处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事。午膳后要陪她念佛经,傍晚还要检查沈寒舟的功课——如果他那种涂鸦也算功课的话。
沈寒舟很黏我,只要我在家,他就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我算账时,他就趴在旁边桌上画画;我念佛经时,他就在一旁数佛珠;我累得在榻上小憩时,他会笨手笨脚地给我盖被子。
英国公夫人总是笑:“瞧瞧这小两口,感情多好。”
可我知道,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审视。
她在观察我,观察我有没有嫌弃沈寒舟,观察我有没有二心。
九月初九,重阳节。
英国公府设家宴,所有子侄都要到场。沈寒舟被打扮得整整齐齐——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不说话时,确是个翩翩公子。
可惜一开口就露馅。
宴席上,他盯着桌上的菊花糕流口水,伸手去抓时打翻了酒杯。
“三弟!”沈寒川提高声音,“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满桌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沈寒舟吓得缩回手,酒液浸湿了他的衣袖。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无妨。”英国公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换一杯便是。”
丫鬟上前收拾,英国公夫人笑着打圆场:“寒舟这孩子就是心实,看见喜欢的就忍不住。”她转向我,“清辞,你多教教他。”
我垂下眼:“是。”
“教?”沈寒川嗤笑,“母亲,三弟这样……怕是教不会吧?要我说,今家宴,不如让三弟去偏厅用饭,也免得……”
“寒川。”英国公打断他,“吃饭。”
气氛陡然冷下来。
沈寒舟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姐,我想回家……”
我拍拍他的手,起身行礼:“父亲,母亲,夫君衣裳湿了,恐着凉,我先带他回去更衣。”
英国公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口井。
“去吧。”
走出花厅时,我听见沈寒川压低的声音:“装什么贤惠……”
秋夜的风很凉。
沈寒舟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走到回廊拐角处,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傻笑,也没有委屈的哭意,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就像戴久了的面具突然摘下,底下什么也没有。
“寒舟?”我试探地唤他。
他眨眨眼,那种空白瞬间被熟悉的懵懂取代:“姐姐,我冷。”
我这才发现他在发抖——也许是冷的,也许是怕的。
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上,他乖乖站着任我摆布,然后忽然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我系带子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我问,“我不过是……尽本分。”
他摇头,很认真地摇头:“不是的。别人都笑我,只有姐姐不笑。”他握住我的手,“只有姐姐,真的把我当人看。”
这话说得太清晰,太通透。
不像个傻子该说的话。
我抬眼看他,他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笼光,亮得惊人,也深得惊人。
“你……”我张了张嘴。
他却忽然笑了,又变回那个傻气的沈寒舟:“姐姐手好暖!我们快回家吧,我想吃糖!”
他拉着我往前走,脚步轻快。
我被他拽着,目光落在他后颈——月白色衣领下,那道疤若隐若现。
像道封印。
也像道裂痕。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沈寒舟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背对着我。我喊他,他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他说:“姐姐,你太聪明了。”
然后雾散了,他变成了一只乌鸦,振翅飞向夜空。
惊醒时,天还没亮。
身边的沈寒舟睡得很熟,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秋夜的寒气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月光如水,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什么都没有。
没有乌鸦,没有白雾,没有那个眼神冰冷的沈寒舟。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关上窗,回头看向床榻。
沈寒舟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姐姐……你怎么不睡了?”
“做了个梦。”我说。
“噩梦吗?”他立刻爬下床,光着脚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糖和皂角的甜香。
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嗯,”我说,“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