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第十一章 黑石山变

黑石山,名不虚传。

周泰带着一千工兵赶到时,正值清晨。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整座山染成暗红色——那是铁矿在外的颜色,像凝固的血。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只有几条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

“这地方……”副将陈伍倒吸一口凉气,“连条正经路都没有,怎么运矿石?”

“没有路,就修路。”周泰翻身下马,走到山脚一处岩壁前,用刀鞘敲了敲。沉闷的回响说明岩层不厚,下面是空的。“就从这儿开始,先开个矿洞。楚瑶姑娘说了,侯爷要咱们三个月内出铁,咱们就得拼了命。”

一千工兵开始安营扎寨。这些士兵大多是流民出身,入伍前过农活、做过工匠,吃苦耐劳。他们很快搭起简易窝棚,清出场地,铁匠出身的士兵则开始组装带来的简易工具——铁镐、铁锤、撬棍。

开工第一天,就出了事。

两个士兵在清理碎石时,触动了岩缝里的毒蝎窝。十几只黑尾蝎窜出来,一人被蜇中脖颈,当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另一人被蜇伤手臂,整条胳膊瞬间肿成紫黑色。

随队的老军医赶紧施救,但解毒草药有限,被蜇中脖颈的士兵当晚就断了气。

“这才第一天……”陈伍看着裹尸布下的年轻面孔,声音发颤。

周泰沉默地蹲下身,用手合上死者圆睁的眼睛。这兵才十八岁,入伍时说家里老娘病重,想挣军饷买药。

“厚葬,记下名字,战后抚恤加倍。”周泰站起身,声音沙哑,“传令下去:进山必须穿厚靴,戴手套,遇到蛇虫先退后报。再有伤亡,我拿你们队长是问!”

命令下去,士兵们更加小心。但黑石山的险恶不止于此——第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引发小规模滑坡,三个士兵被埋,挖出来时早已没了呼吸;第五天,有人在矿洞里遇到毒气,昏迷不醒;第七天……

到第十天时,已经折了十七个人。

周泰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知道开矿会死人,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快。更麻烦的是,采矿进度缓慢——十天时间,只开出个三丈深的矿洞,采出的矿石不到五百斤。

按这个速度,三个月连矿洞都打不完,更别说炼铁了。

“将军,咱们得想个办法。”陈伍看着堆积如山的工具和寥寥无几的矿石,愁容满面,“这样下去,别说三个月,三年都未必成事。”

周泰没说话,只是盯着黑石山的地形图。这是斥候花了三天时间绘制的,粗糙,但标出了主要山势和矿脉走向。

“你看这里。”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山阳坡,地势平缓,岩层薄,而且……有条废弃的古道。”

“古道?”

“听山下的猎户说,前朝曾在这里开过矿,后来蛮族入侵就废了。”周泰眼中闪过一丝光,“如果古道还能用,咱们修路的时间能省下一半。”

“可是将军,山阳坡靠近蛮族活动区,万一……”

“没有万一。”周泰收起地图,“明天,我亲自带两百人去探路。你留在这里,继续开矿,但要小心——蛮族的探子,可能已经在盯着咱们了。”

周泰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第十二天傍晚,当周泰带人沿着那条废弃古道勘探到三里外时,前方树林里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有埋伏!”周泰大吼,“结阵!”

两百工兵虽非精锐,但训练有素,迅速结成圆阵。几乎同时,树林里冲出数十骑蛮兵——不是正规军,而是散兵游勇,穿着杂乱的皮甲,手持弯刀弓箭,脸上涂着狰狞的油彩。

“敢来黑石山?找死!”为首的蛮将狞笑着,弯刀一挥,“光他们!”

蛮骑冲阵!

工兵没有长枪大盾,只能用铁镐、铁锤迎战。第一轮冲锋,就有十几个士兵被撞飞砍倒!周泰目眦欲裂,抡起战刀冲在最前,一刀劈翻一个蛮骑,夺过马匹,翻身上马。

“不要乱!围成圈,互相掩护!”他一边砍一边大吼。

但蛮骑来去如风,工兵结阵缓慢,很快被分割成几块。更糟糕的是,树林里又涌出更多蛮兵——至少三百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周泰心一沉。他带的这两百人,本不是对手。

“突围!往营地撤!”他当机立断。

可蛮族显然有备而来,早已截断退路。十几个工兵试图冲开缺口,瞬间被乱箭射成刺猬。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呜——呜呜——”

北方忽然传来号角声!不是蛮族的骨号,而是……牛角号!

周泰猛地转头,只见北方山坡上,烟尘滚滚,上百骑兵正冲下来!为首一人,正是贺兰部使者巴特尔!

“周将军!撑住!”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高喊,“贺兰部的勇士来了!”

贺兰骑兵如尖刀般入蛮族侧翼!蛮兵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巴特尔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如新月般划过,两个蛮兵头颅飞起!

“援军来了!出去!”周泰精神大振,率部反冲。

两面夹击,蛮族散兵很快溃败,丢下几十具尸体,逃进深山。

战斗结束,周泰浑身是血,走到巴特尔面前,郑重抱拳:“巴特尔兄弟,救命之恩,周某铭记!”

巴特尔摆摆手,翻身下马:“我们贺兰部的牧场离这不远,探子看见蛮族往这边调动,我就猜到他们要袭击矿场。”他看了看那些惊魂未定的工兵,皱眉,“沈侯让你们来开矿,怎么连护卫队都不多带些?”

周泰苦笑:“关里人手紧张,能调出一千工兵已经是极限了。”

“这不行。”巴特尔摇头,“黑石山是漠北和北境的交界,三不管地带。除了蛮族散兵,还有马匪、流寇,你们这点人,守不住矿场。”

“那巴特尔兄弟的意思是……”

“我留一百骑兵在这里,帮你们护卫。”巴特尔道,“另外,开采矿石需要力工吧?我们贺兰部可以出三百青壮,不要工钱,只要……等铁炼出来,优先换给我们铁器。”

这是公平交易。周泰当即答应:“好!我代侯爷谢过贺兰部!”

有了贺兰部的援手,矿场的形势好转许多。护卫问题解决,劳力也增加了,采矿进度明显加快。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铁料是采出来了,可怎么炼?

雁门关内,匠作营。

铁木尔看着周泰派人送回来的第一批矿石样品,眉头紧锁。他拿起一块矿石,用锤子敲开,里面露出暗红色的铁质,但杂质很多。

“含铁量不高,而且伴生硫磺。”铁木尔摇头,“这种矿石,要用高温反复煅烧,去除杂质。咱们现在的土炉……温度不够。”

沈惊鸿站在一旁:“需要什么样的炉子?”

“高炉。”铁木尔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图,“至少三丈高,内衬耐火砖,用鼓风机送风,炉温要达到……”他顿了顿,“反正现在的炉子,差得远。”

“建一座高炉,要多久?要多少银子?”

“三个月,五千两银子。”铁木尔报出数字,“这还不算耐火砖、鼓风机、焦炭……加起来,至少一万两。”

一万两。

沈惊鸿沉默了。侯府账上现在只剩不到三千两,还是乔致庸前次贸易赚来的利润。

“侯爷,要不……”楚瑶低声道,“先缓缓?等朝廷的粮饷……”

“等不及。”沈惊鸿摇头,“宁王的物资是有条件的,乔老板的商路也不能全指望。北境要自立,必须有自己的铁。”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老先生,如果……不建高炉,用土法改良呢?比如,多建几个小炉子,提高鼓风效率,或者……改变矿石的预处理方法?”

铁木尔眼睛一亮:“侯爷懂冶炼?”

“不懂,但读过些杂书。”沈惊鸿道,“前朝《天工开物》里提过,矿石可以先煅烧、粉碎、淘洗,去除部分杂质,再入炉冶炼,能提高铁质。”

“这法子可行,但更费人工。”

“人工咱们有。”沈惊鸿下定了决心,“就按这个办法试。银子……我来想办法。”

从匠作营出来,沈惊鸿径直去了侯府书房。她摊开账册,一笔笔计算——府库存粮还能支撑两个月,军饷欠了三个月,抚恤金还没着落,现在又要拿出一万两建铁坊……

“侯爷。”李文辅敲门进来,“云州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户部那个主事答应帮忙,但……要这个数。”李文辅伸出三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李文辅苦笑,“而且只是‘疏通费’,税该交还得交,只是从三成降到两成。”

三千两,换一成税。听起来划算,但沈惊鸿知道,这是个无底洞。今天要三千,明天就可能要五千。

“给他。”沈惊鸿却道,“但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要,我就把他在云州收受贿赂的证据,送到御史台。”

李文辅一愣:“侯爷有证据?”

“现在没有,但可以查。”沈惊鸿眼神冰冷,“这些贪官污吏,手脚不会净。查一查,总能找到把柄。”

这是以攻为守。李文辅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沈惊鸿叫住他,“宁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孙长史昨天又来了,说宁王想邀请侯爷,秋猎时在西境见一面。”李文辅压低声音,“依下官看,宁王这是……等不及了。”

秋猎,是宗室王公每年固定的聚会。宁王邀请沈惊鸿,显然是想在公开场合拉拢她,造成既成事实。

“回信,就说北境战事吃紧,我抽不开身。”沈惊鸿道,“但礼物要送到——选五十匹上好的北境战马,一百张狐皮,派人送去西境,就说是我孝敬宁王殿下的。”

既婉拒了邀请,又给了面子,还不用亲自去。

李文辅佩服地点头:“侯爷高明。”

待李文辅退下,沈惊鸿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钱、铁、粮、兵、朝堂、宁王、蛮族……千头万绪,每一样都要解决,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但她不能倒。

因为她是镇北侯,是这座关、这些人的希望。

“侯爷。”楚瑶轻声进来,“铁木尔先生那边……需要一批木炭。可关内树木本就少,若是大量砍伐烧炭,百姓冬天就没柴烧了。”

又是一个难题。

沈惊鸿揉了揉眉心:“去云州买。让乔老板的商队带货时,顺便运木炭回来。”

“可木炭沉重,运费高昂……”

“再贵也得买。”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边,“楚瑶,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蛮族攻城,不是朝堂弹劾,也不是宁王拉拢。”

楚瑶看着她。

“我最怕的,是让这些人失望。”沈惊鸿望着窗外忙碌的百姓,“他们相信我,把命交给我,把家托付给我。我若撑不住,他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楚瑶眼眶一热:“侯爷,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沈惊鸿摇头,“守关只是活着,我要让北境的人,活得更好。”

她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传令下去:从明天起,关内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妇人,愿意学手艺的,可以到匠作营报名。学织布、学缝纫、学鞣皮——有一技之长,将来就算男人战死了,她们也能自己活下去。”

“再传令:军营学堂扩招,不光学兵法武艺,也学识字算数。我要让雁北军的士兵,就算将来解甲归田,也能做个明白人。”

“还有……”她顿了顿,“等铁坊建起来,我要在雁门关开第一家官办铁器铺。百姓可以用粮食、皮毛换农具,可以用劳力换铁锅、菜刀——我要让北境的铁,先造福北境的人。”

这一连串的命令,让楚瑶听得心澎湃。这不再是简单的守关,而是……建设,是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侯爷,这些事……朝廷会允许吗?”

“朝廷允不允许,我都要做。”沈惊鸿道,“北境是我的封地,按《大靖律》,我有权自治。只要不造反,朝廷拿我没办法。”

这就是她的底气——镇北侯这个爵位,不光是荣耀,更是实权。只要她在北境一天,这里就是她说得算。

“我明白了。”楚瑶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走出书房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洒在那些修补房屋的百姓身上,洒在练的士兵身上。

沈惊鸿登上城楼,望着这片土地。

这里很穷,很苦,战火不断。

但这里的人,在努力活着,在努力把子过好。

而她,要为他们撑起这片天。

哪怕千难万险,哪怕刀山火海。

因为她是沈惊鸿。

是镇北侯。

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黑石山矿场,在经历了最初的伤亡和袭击后,终于走上正轨。

贺兰部的一百骑兵夜巡逻,蛮族散兵不敢再来扰。三百贺兰部青壮加入采矿队伍,进度快了一倍不止。周泰按照沈惊鸿的指示,开始修建简易的煅烧场——把矿石先烧一遍,再粉碎淘洗,去除杂质。

与此同时,雁门关内,第一座改良土炉建成了。

铁木尔亲自指挥,将预处理过的矿石投入炉中,鼓风机隆隆作响,炉火映红了大半个匠作营。所有工匠都围在旁边,屏息等待。

整整六个时辰后,铁水终于流出!

虽然量不多,虽然杂质还多,但——那是铁!是北境自己炼出来的铁!

“成功了!”铁木尔老泪纵横,“成功了!”

消息传到侯府时,沈惊鸿正在看军报。她放下笔,走到院中,望着匠作营方向升起的黑烟,久久不语。

楚瑶兴奋地道:“侯爷!咱们有自己的铁了!”

“还不够。”沈惊鸿却道,“这点产量,连装备一支百人队都不够。告诉铁木尔先生,继续改进,我要的是能装备整个雁北军的铁。”

“是!”

“还有,”沈惊鸿转身,“让周泰加快采矿进度。另外,派人去请乔老板,告诉他——北境的铁,可以卖了。”

楚瑶一愣:“卖?咱们自己还不够用……”

“卖一部分,换钱,换粮食,换我们需要的一切。”沈惊鸿道,“只有让铁变成钱,铁坊才能活下去。等我们壮大了,再全用来武装自己。”

这是商业思维。楚瑶似懂非懂,但还是去办了。

三天后,乔致庸的商队再次出发。这一次,车上除了北境的皮毛药材,还有一百斤北境自产的生铁——虽然粗糙,但价格便宜,在中原民间很有市场。

而随商队同行的,还有李文辅写给户部那位主事的第二封信,以及……一份关于云州税吏贪腐的“证据”。

沈惊鸿站在城头,目送商队远去。

她知道,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要么带领北境闯出一条生路。

要么,和这片土地一起沉没。

没有第三条路。

而她选择前者。

无论多难。

【第十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第十二章《铁血学堂》——雁门关军营学堂正式开课,沈惊鸿亲自教授兵法;女子手艺班招到第一批学员;乔致庸的商队带回好消息,却也有坏消息:朝中有人弹劾沈惊鸿“私开矿冶,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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