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
孙丽红家。
那天半夜两点,她打我电话,哭着说厨房水漫出来了。
我穿着睡衣下楼,蹲在她家橱柜底下修了四十分钟。
零点。
我的人工费是零。
而今天,她在对别人说:“谁知道她有没有猫腻。”
我合上本子。
手指在纸边划了一下。
不疼。纸薄,只留了一条白印。
张秀英后来又告诉了我一件事。
孙丽红已经在走程序了。
她联合了几户人,向街道办事处申请成立业委会。她自己报名当主任候选人。
目前只有她一个人报名。
没人跟她竞争。
因为这个楼里唯一“管过事”的人,刚被赶走了。
“她还在谈一家新的物业公司。”张秀英说。“叫什么……恒达物业。”
“现在的公司不是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张秀英看了我一眼。“你在的时候是好好的。你盯着他们,他们不敢乱来。你走了之后——上周五楼的灯坏了,报了三天没人来修。”
三天。
以前我在,灯坏了当天就换。
“桂兰,”张秀英拉住我,“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我生气。
但我没有说。
晚上回家,我把四个蓝皮本子摞在桌上。
一本一本,按年份。
我找了个计算器。
开始算总账。
一笔一笔,加。
灯泡、水管、保洁、绿化、电梯、外墙、暖气……
按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很久。
三十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三块六毛。
六年。
三十八万七千四。
我替这栋楼省了三十八万七千四。
这个数字,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我把计算器放下。
关了灯。
六年,不是一个短的数字。
三十八万七,也不是一个小的数字。
但对这栋楼来说——好像什么都不是。
6.
孙丽红当上业委会主任是五月的事。
张秀英说,选举那天来了九户人。三十六户里来了九户。
孙丽红全票当选。
九票。
她当主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换物业公司。
原来的物业被通知终止合同。新来的叫恒达物业,经理也姓马——不是原来的马强,是另一个马强。但跟孙丽红关系很近,据说是她表弟的同学。
我没管。
我在看房子。
六月初,我在城东看中了一套两居室。小区新,物业正规,最重要的是——跟这栋楼隔了整个城。
王建军一开始不同意。
“搬什么搬?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搬过去人生地不熟的。”
“我不想住了。”
“因为被投诉?至于吗?”
“不是因为被投诉。”
“那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不值得。”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第一次听我说这种话。
六月底,我搬了。
没跟任何邻居说。
搬家那天是周一。上午九点,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我把家具、箱子一件件搬上车。
六年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
搬到最后一趟,我提着一个纸箱下楼。箱子里是那四个蓝皮笔记本。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碰见李德顺。
七十八岁的老头,拄着拐杖,刚从外面遛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