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西北的雨不似江南缠绵,带着股刀子般的寒意,顺着破败的屋顶缝隙直往骨头里钻。
夜深了。
隔壁牛棚里静得可怕。
苏软软躺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
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顾沉那边总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者翻身时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今晚太静了。
静得像死了一样。
苏软软坐起身,眉头微蹙。
她现在的身体经过灵泉水滋养,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
仔细听。
雨声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苏软软披上军大衣,推开门。
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她几步走到那堵土墙边,利索地翻了过去。
牛棚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湿霉烂的味道。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苏软软看清了角落里的景象。
顾沉蜷缩在稻草堆里。
那床破棉絮早已被雨水洇湿了一角,贴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
右手死死抓着右腿膝盖,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旧疾复发。
阴雨天湿气重,断骨处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像是有人拿着锯子在来回拉扯。
“顾沉?”
苏软软蹲下身,喊了一声。
男人没有反应。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烧得裂起皮。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苏软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像个火炉。
这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如果不及时处理,这腿就算废了,人也得烧傻。
“真是欠了你的。”
苏软软叹了口气,语气却没什么不耐烦。
意念微动。
手里多了一支特效退烧针剂,和两片消炎药。
她熟练地给顾沉注射了退烧针。
然后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吞下去。”
顾沉烧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抗拒异物入侵,牙关紧咬。
苏软软没惯着他。
手指稍微用力,卸了他一点力道,把药塞进去,又灌了一口灵泉水。
顾沉呛咳了一声,喉结滚动,终于把药吞了下去。
做完这些,苏软软并没有走。
顾沉身上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正在带走他仅存的体温。
这样下去不行。
苏软软目光落在他紧扣的领口上。
犹豫了一秒。
动手。
扣子被解开。
露出大片冷白的膛。
虽然瘦,但并不柴。
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野性张力。
往下。
腹肌排列整齐,沟壑分明。
苏软软拿着毛巾的手顿住了。
视线在那几块漂亮的肌肉上停留了两秒。
这就是未来首富的资本?
虽然现在落魄,但这身材底子……
啧。
苏软软没忍住。
拿着毛巾的手并没有立刻擦拭,而是鬼使神差地贴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温热坚硬的皮肤。
手感极佳。
硬邦邦的,像块烧热的铁板。
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
昏迷中的顾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闷哼一声,身体紧绷,那几块腹肌瞬间收缩,变得更硬了。
苏软软指尖一麻。
像是有电流窜过。
她迅速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我是为了给你擦汗。”
“这是医疗行为。”
她在心里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
手下的动作却快了不少。
擦身体,换上爽的衣服——那是她从空间里找出来的一件男式旧衬衫,特意做旧过。
又给他盖上一床厚实的羊毛毯。
顾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眉宇间那股痛苦的褶皱也慢慢抚平。
苏软软坐在草堆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体温开始下降,才站起身。
走之前。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大白面馒头,放在他枕边。
想了想,又把那双沾了泥的鞋在显眼处踩了个脚印。
做好事不留名?
那是傻子才的事。
她要让他知道。
是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是谁摸……咳,是谁照顾了他一整晚。
……
次清晨。
雨停了。
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顾沉猛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身体本能地紧绷,去摸枕头下的砖头。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那条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要命的右腿,此刻竟然只有一点微酸。
头也不晕了。
甚至觉得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
怎么回事?
顾沉坐起身。
身上的破棉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柔软温暖的毯子。
身上那件湿透的脏衣服也没了,换成了一件净合身的衬衫。
甚至连那股常年萦绕在鼻尖的霉味,都被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馨香取代。
那是……香味。
顾沉愣住了。
视线一转。
枕边放着一个白得刺眼的馒头。
而在离床头不到半米的泥地上。
一个秀气的、明显属于女人的脚印,清晰地印在那里。
那是苏软软的脚印。
昨晚……
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
冰凉柔软的手指。
强硬却带着暖意的喂水动作。
还有……
腹部那一瞬间被触碰的酥麻感。
那不是梦。
顾沉的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腹部。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
烫得惊人。
她昨晚来了。
翻墙过来,给他喂药,给他换衣服,甚至……
顾沉死死盯着那个脚印,呼吸乱了节奏。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做过。
那些人只会嫌他脏,嫌他是个累赘,恨不得他死在烂泥里。
只有她。
半夜三更,冒雨翻墙,只为了救他这个“黑五类”。
顾沉拿起那个馒头。
指尖都在颤抖。
他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一直甜到了心尖发苦的地方。
阳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
那一贯阴鸷冷漠的眉眼,此刻竟染上了一层薄红。
尤其是耳。
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女人。
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竟然……竟然趁他昏迷……
顾沉把脸埋进手掌里,挡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但他知道。
这辈子。
这条命。
怕是再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