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杂院。
寒冬腊月,水龙头冻出了冰碴子。
苏万柔蹲在院里的水池边,双手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着一盆发黑的床单。
那双手早就没了在苏家时的,红肿不堪,指关节处生满了冻疮,一碰水就钻心地疼。
“洗个衣服磨磨蹭蹭,想冻死谁?”
正房的门帘猛地掀开,泼出一盆洗脚水。
差点溅了苏万柔一身。
周家婆婆站在门口,倒三角眼吊着,一脸刻薄。
“城里户口有什么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得比谁都多,活比谁都慢!也就是我们家明远心善,才娶了你这么个废物!”
苏万柔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
前世,她羡慕表姐苏软软嫁进周家,成了城里人,不用下乡吃苦。
重生回来,她费尽心机抢了这门亲事,把苏软软去了西北农场。
可谁能想到,这子竟然是。
周家本不是什么富裕人家,一家七口挤在两间不到三十平的小屋里。
周明远那条腿是工伤,脾气暴躁阴郁,稍有不顺心就拿她撒气。
公婆把她当免费保姆,小姑子更是变着法地欺负她。
“还不快点!明远饿了,赶紧做饭去!”
婆婆骂骂咧咧地进屋了。
苏万柔吸了吸鼻子,把手从冰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
屋里传来周明远摔杯子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怒吼:“苏万柔!你死哪去了!”
苏万柔身子一抖,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她重生了还要受这种罪?
那个苏软软呢?
那个从小就被娇养着的表姐,此刻在西北那种吃人的地方,肯定过得比她惨一万倍吧?
住牛棚,吃观音土,被流氓扰,在那漫天黄沙里哭得死去活来。
想到这里,苏万柔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不少。
只要苏软软过得不好,她就开心。
晚上,趁着全家人睡下。
苏万柔借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光,趴在充满油污的桌子上,铺开了一张信纸。
她要写信。
她要告诉苏软软,自己在城里过得有多“好”。
“软软姐,见信如面……”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真的很担心你,西北那边风沙大,你皮肤那么嫩,受得了吗?我在京城虽然忙了点,但毕竟是吃商品粮,明远对我也体贴……”
字里行间,全是优越感。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万柔看着信纸,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这封信,就是刺向苏软软心窝子的刀。
……
半个月后。
红星农场,西北风依旧凛冽。
苏软软那间破屋的院子里,却热火朝天。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肉香,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
院子中央,横着一头足有三百斤重的野猪。
獠牙外翻,死状凄惨——脑袋上被人开了瓢,那是顾沉用石头硬生生砸的。
顾沉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剔骨刀,袖子挽起,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刀光闪烁。
皮肉分离。
他动作极快,手法专业得像个屠夫,眼神专注而冷酷。
苏软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冲好的麦精,热气腾腾。
“这块梅花肉留着做叉烧。”
“排骨剁小块,我要糖醋。”
“五花肉切片,炼油。”
她指挥得理直气壮。
顾沉一言不发,手下动作却没停,精准地按照她的要求把肉分类。
这几天,苏软软变着法地投喂。
顾沉脸上的菜色退去不少,原本凹陷的脸颊稍微鼓起了一点,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温顺。
只要有肉吃,让他人他都敢,何况猪。
“苏知青!有你的信!”
邮递员在院墙外喊了一嗓子。
苏软软放下搪瓷缸,走过去接过信封。
寄信人:苏万柔。
苏软软挑眉,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撕开信封。
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矫揉造作的文字。
“……城里供应紧缺,但我婆婆还是特意给我留了半个白面馒头……”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吃点心,但不用下地活,子还算安稳……”
“……姐姐,你要是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去山上挖点草,千万别为了口吃的做什么傻事……”
字字句句,茶香四溢。
看似关心,实则在炫耀她那所谓的“城里人”身份,顺便踩一脚苏软软现在的处境。
“呵。”
苏软软轻笑出声,随手把信纸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卷过,那些虚伪的文字瞬间化为灰烬。
“怎么?”
顾沉停下刀,抬起头。
他脸上溅了一滴猪血,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加妖冶。
“没什么,一个跳梁小丑,想看我笑话。”
苏软软拍了拍手,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堆堆积如山的猪肉上。
红白相间,油脂丰厚。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命,就是天。
苏软软走过去,伸出葱白的手指,在最肥的一块五花肉上点了点。
“切下来。”
顾沉手起刀落。
巴掌大的一块肉,足有一斤重,肥肉足有一指厚,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苏软软找来一张信纸。
她没有写长篇大论。
只是提笔,写了一行字。
然后,把那块油滋滋的生肉,直接拍在了信纸上。
油脂瞬间浸透了纸张,留下一个巨大的、油腻的印记。
她把肉拿开,晾。
又去灶房拿了一块早就风好的野猪肉脯,塞进信封里。
封口。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顾沉看着她这一系列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
真损。
人诛心,不过如此。
……
又是半个月。
京城。
苏万柔满怀期待地等来了回信。
她笃定,信里一定是苏软软的哭诉,是摇尾乞怜,是嫉妒到发狂的咒骂。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没有预想中的厚实信纸。
只有一个轻飘飘的油纸包,和一张薄薄的纸。
苏万柔皱眉。
这是什么?
她打开油纸包。
一股霸道至极的肉香味,瞬间在仄阴冷的房间里炸开。
那是经过秘制调料腌制、又在炭火上烘烤过的猪肉脯。
色泽红亮,纹理清晰,每一丝肉纤维里都浸满了油脂和香料。
咕咚。
苏万柔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
肚子发出一声巨响。
她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荤腥了。
周家的肉票都紧着周明远和公公,她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这是肉?
苏软软哪来的肉?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信纸。
纸上那个巨大的油印子格外刺眼,仿佛在嘲笑她的贫瘠。
视线往下移。
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表妹,最近在农场天天吃野猪肉,太油了,腻得慌。还是怀念以前吃野菜的子,清淡。这块肉赏你了,别客气。】
轰!
苏万柔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天天吃肉?
腻得慌?
赏你了?
她看着手里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冻疮和身上打着补丁的棉袄。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以为苏软软在吃糠咽菜。
结果人家在吃肉吃到吐!
她以为自己在城里享福。
结果活得连苏软软养的狗都不如!
“苏软软……你骗人……这不可能……”
苏万柔死死攥着那张信纸,指甲把纸张抠破。
嫉妒、愤怒、不甘、委屈。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真的喷了出来。
染红了那张带着油印子的信纸。
苏万柔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块肉,舍不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