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食堂的合成肉包子,味道像压缩饼和橡皮的混合体,但确实管饱。
霍武禁在入职第四天的早晨,硬生生吞下了第三个包子,又灌了一大杯营养剂——他每八千卡路里的能量需求,让食堂阿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慢点吃。”李鸣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枸杞茶,“九点才,急什么。”
“李警官,今天还是写报告吗?”霍武禁咽下最后一口,感觉喉咙被刮了一遍。
“不。”李鸣难得地摇头,“今天带你去见识真正的‘辅警常’——巡逻。而且是专项巡逻,旧城区三号菜市场。”
霍武禁手里的营养剂差点洒出来:“菜市场?”
“对。”李鸣微笑,“上次那个魔法土豆——马铃薯·智慧,你记得吧?”
“记得……”
“它这三天表现‘突出’。”李鸣调出平板上的报告,“第一天,帮摊主大妈招揽生意,客流量增加百分之三百,导致相邻摊位投诉它‘不正当竞争’。第二天,它组织了一场‘蔬菜才艺表演’,让胡萝卜唱歌、西红柿跳舞——结果跳舞的那个西红柿滚下摊位,砸了顾客的脚,引发轻微民事。第三天,也就是昨天……”
他顿了顿,表情微妙:“它成立了一个‘菜市场自治委员会’,自任会长,要制定‘公平交易新规’,要求所有摊位明码标价,且必须标注蔬菜的‘情绪状态’——比如‘这黄瓜今天很忧郁,建议清炒而非凉拌’。”
霍武禁扶额:“所以我们现在要去……”
“处理投诉,维护秩序,以及——”李鸣收起平板,“教会一颗土豆,什么叫做‘合法合规的社区参与’。”
巡逻车再次驶向旧城区。
今天的菜市场比上次更热闹。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喇叭声:
“各位摊主、各位顾客请注意!我是菜市场自治委员会会长马铃薯·智慧!现在宣读第三条市场规定:禁止在交易过程中使用‘这个菜不新鲜’以外的任何贬损性词汇!违者罚款——以土豆为单位,每句罚一颗!”
霍武禁和李鸣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市场里,大部分摊位前都排着队。但队伍不是冲着买菜,而是冲着中央那个临时搭起的小台子——台子上,魔法土豆正立在一个自制扩音器前,旁边还站着两表情严肃的胡萝卜当“护卫”。
“第四条!”土豆继续喊,“所有蔬菜在出售前,都有权知道自己的‘烹饪归宿’。摊主必须如实告知购买者计划做法,是清蒸还是红烧,是凉拌还是炖汤!隐瞒者将受道德谴责!”
台下,摊主大妈一脸生无可恋。她的摊位前挂了个新牌子:“本摊所有蔬菜情绪稳定,但命运未知——因为顾客买回去怎么煮我管不着啊!”
“第五……”
“停一停。”李鸣走上台,拿起扩音器,“马铃薯会长,会议暂停一下。”
土豆转过“脸”:“李警官!你来得正好!我正在推进市场规范化改革!你看,这三天市场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但民事率上升了百分之二百。”李鸣冷静地说,“而且我收到了七份投诉,都是关于你‘未经授权制定市场规则’。”
“我是为了公平!”
“公平也要依法依规。”李鸣从装备包掏出平板,“据《宁安星市场管理条例》,制定市场交易规则需要以下程序:一,成立合法的市场管理组织;二,组织成员半数以上为持证摊主;三,拟定的规则需提交市场监管部门审核;四,审核通过后公示七天,无异议方可施行。”
他一口气念完,看向土豆:“请问,你的‘菜市场自治委员会’在市场监管部门登记了吗?”
土豆的五官僵住:“还……还需要登记?”
“当然。”李鸣调出表格,“任何组织,只要涉及公共事务管理,都需要登记备案——哪怕会长是一颗土豆。”
土豆沉默了。旁边的两胡萝卜也“叶”耷拉下来。
台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那……”土豆小声说,“我现在登记,可以吗?”
“可以,但需要准备材料。”李鸣开始念,“《社会组织登记申请表》、《组织章程》、《成员名单及身份证明》、《办公场所使用证明》——你有固定办公场所吗?”
土豆看了看脚下临时搭的木板台子:“这个……算吗?”
“需要产权证明或租赁合同。”李鸣摇头,“而且,据《公共场合临时搭建管理规定》,这个台子没有申请搭建许可,属于违章建筑,需要拆除。”
土豆彻底蔫了。
霍武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李鸣才是真正的大魔王——用规章制度把一颗雄心勃勃的土豆到墙角。
“不过,”李鸣话锋一转,“如果你只是想‘促进市场和谐’,倒是有个合法途径。”
“什么途径?”土豆重新燃起希望。
“成为‘市场文明宣传志愿者’。”李鸣又掏出一张表,“这是市场监管局推出的,志愿者协助宣传法律法规、调解小额、收集群众意见。不需要成立组织,只需要个人报名,接受培训,持证上岗。”
土豆思考起来——如果那团扭动的五官算思考的话。
“志愿者……有权力制定规则吗?”
“没有。但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提出建议。”李鸣耐心解释,“比如,你觉得应该‘明码标价’,可以写一份《关于推广明码标价的建议》,提交给市场监管局,他们会研究可行性,如果觉得好,会出台正式规定。这才是合法的程序。”
土豆明白了:“所以我不是‘制定规则’,是‘建议规则’?”
“对。”
“那我之前宣布的那些……”
“全部无效。”李鸣微笑,“而且因为你的‘无效规则’已经引发,你需要协助我们处理后续——这算是将功补过。”
土豆长叹一口气——如果土豆能叹气的话。
“好吧……我报名志愿者。流程复杂吗?”
“不复杂,填表就行。”李鸣把平板递过去,“但在这之前,先把违章搭建拆了,然后去给被砸到脚的顾客正式道歉——最好带点慰问品,我建议送个南瓜,寓意‘难(南)忘这次教训’。”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土豆认命地开始填表。李鸣转身,对围观的摊主和顾客说:“好了,事情解决。市场恢复正常交易。另外提醒一句,据《市场交易行为规范》,以‘蔬菜情绪’作为定价依据,涉嫌价格欺诈,大家注意别上当。”
人群渐渐散去。
霍武禁帮忙拆那个木板台子——其实就是几块板子搭在菜筐上。拆的时候,土豆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们凡人的规矩……真多。”
“都是为了有序。”霍武禁说,“无序的公平,往往带来更大的不公平。”
土豆愣了愣:“这话有点哲理。谁说的?”
“我爷爷。”霍武禁把最后一块板子搬下来,“他是星警,退休前总这么说。”
土豆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爷爷还说过别的吗?”
霍武禁想了想:“他还说,真正的力量不是改变规则,而是在规则之内,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土豆表面的五官舒展了些:“你爷爷……是个智者。”
“也许吧。”霍武禁笑了笑,“好了,表填完了吗?我看看。”
他接过平板,检查土豆填写的《志愿者报名表》。
姓名:马铃薯·智慧。
种族:魔法马铃薯(蔬菜类智慧生命体)。
特长:语言沟通、组织协调、蔬菜情绪识别。
申请理由:希望为市场和谐贡献力量,同时学习宁安星先进的管理制度。
还挺正式。
“这里。”霍武禁指着“居住地址”一栏,“你写‘菜市场蔬菜摊临时寄宿’,这个不行。需要有固定地址,或者……你可以写维度安全局的临时安置点,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土豆说,“摊主王阿姨说,我可以住她家阳台的花盆里——只要我不再组织‘蔬菜’。”
霍武禁笑了:“那挺好。”
正说着,摊主大妈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土豆,给你的。”
土豆扭身一看,袋子里是个小花盆,还有一小包营养土。
“我看你整天滚来滚去,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大妈板着脸,但眼神柔和,“这个花盆,算是我的——你好好当志愿者,多招揽点顾客,别整那些幺蛾子就行。”
土豆表面的五官动了动,似乎在……感动?
“谢谢。”它小声说,然后看向霍武禁,“你们凡人……其实也不坏。”
霍武禁没说话,只是帮它把表格提交。
系统提示:审核需要三个工作。
“好了,这几天你先熟悉熟悉市场,别急着改革。”李鸣收起装备包,“等志愿者证下来,会有培训。另外,记得每天写《志愿者工作志》,市场监管局会抽查。”
土豆认真点头:“明白!”
事情告一段落。
回分局的路上,霍武禁忽然问:“李警官,如果土豆真的成立了那个自治委员会,会怎么样?”
“理论上,如果它严格按照程序走,有可能成功。”李鸣开着车,“但更可能的是,在第一步就被驳回——因为会长是非公民实体。不过,法律没有明确规定‘土豆不能当会长’,所以如果真的走到行政诉讼,可能会创造判例。”
他顿了顿:“但那需要耗费大量司法资源。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在它犯错之前,引导它走合法途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是扼想法,而是规范行为。”
霍武禁若有所思。
“对了,”李鸣想起什么,“今天表现不错。你那个‘规则之内让世界变好一点点’的说法,挺能打动人的——连土豆都被打动了。”
“那是我爷爷的话。”
“你爷爷是个好警察。”李鸣说,“你父亲也是。”
霍武禁猛地转头:“你认识我父亲?”
“听说过。”李鸣目视前方,“维度观测站的研究员,和你母亲一起……死于事故。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刚入警。”
车内安静了几秒。
“你很像他们。”李鸣又说,“不是长相,是那种……相信规则可以守护世界的气质。”
霍武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上的银色疤痕,在车内光线中泛着微光。
“我其实不确定。”他轻声说,“我连自己的能力都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能力,但可以控制如何使用能力。”李鸣说,“你今天就没召唤,而是用沟通解决了问题——虽然沟通对象是颗土豆。”
霍武禁笑了:“也是。”
巡逻车驶入分局停车场。
下车前,李鸣拍了拍他肩膀:“下周有个大案子要忙,超常案件处理局缺人手,可能会调你过去协助——到时候你就能见识真正的‘跨维度事件’了。做好准备。”
“什么案子?”
“现在保密。”李鸣眨眨眼,“但可以透露一点:涉及一个‘记忆贩子’,专门贩卖平行宇宙的人生记忆。挺邪乎的。”
霍武禁心头一跳。
记忆贩子——在第一卷大纲里,那是引出“新黎明”组织的重要案件。
“好了,今天工作结束。”李鸣推开车门,“去写报告吧——《关于协助处理魔法生命体涉嫌违规制定市场规则事件的报告》,重点写清楚我们如何引导其走向合法途径,体现‘柔性执法’理念。”
霍武禁认命地点头。
回到协勤室,打印机依然。
他铺开报告纸,开始写。
窗外,天色渐晚。
三个月亮还没升起,但天边已经能看到银月的淡白光晕。
距离三月同辉之夜,还有八十四天。
霍武禁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土豆最后说的话。
“你们凡人……其实也不坏。”
他笑了笑,继续书写。
报告写到最后一部分“经验总结与反思”时,他写道:
【本次事件表明,即使面对非人类智慧实体,只要坚持依法依规、耐心沟通、提供合法替代方案,依然可以有效化解矛盾,实现社会治理目标。同时提醒我们,需加强对跨维度实体的法律法规普及工作……】
写到这里,他停笔。
想起爷爷,想起父母,想起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能力。
然后,在最后补上一句:
【辅警或许没有执法权,但依然可以在规则框架内,成为连接不同世界、不同存在的桥梁。而这,或许正是辅警工作的深层价值。】
写完,他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协勤室的门开了,李鸣探头进来:“写完没?食堂开饭了,今天有红烧合成肉——虽然味道像塑料,但好歹是红烧的。”
霍武禁站起身:“来了。”
他走出门,灰白徽章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温吞的光。
不耀眼,但坚定。
就像他自己。
以及那颗正在学习规则、准备当志愿者的土豆。
而在旧城区菜市场,摊主大妈家的阳台上,魔法土豆正蹲在新花盆里,借着路灯的光,认真阅读一本《宁安星法律法规汇编(精简版)》。
旁边,一胡萝卜小声问:“会长……不,土豆哥,你真要看这个啊?”
“要看。”土豆头也不抬,“想要改变世界,先要理解世界的规则。这是那个辅警的爷爷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胡萝卜似懂非懂。
夜风吹过阳台,翻动书页。
土豆用一细小的须按住书页,继续阅读。
它读得很慢,但很认真。
毕竟,它是一颗有理想的土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维度安全局临时安置点,凌霄子正通过全息投影,与清风子下棋。
“师兄,今我学了‘共享悬浮单车’的用法。”清风子落下一子,“确实方便,虽不及御剑逍遥,却别有风味。”
凌霄子微笑:“此界有趣之处,正在于此——规则森严,却又在规则之内,留有万千可能。”
“那个召唤师少年……”清风子忽然说,“师兄觉得他如何?”
凌霄子沉吟片刻:“裂隙之子,命运多舛,但心性纯正。更重要的是,他身边聚集的那些人——星警、技术员、甚至一颗土豆——都在教他一件事:力量需有约束,方为真力量。”
“就像御剑需有剑鞘?”
“正是。”
棋局继续。
月光渐亮。
三个月亮,即将升起。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
而规则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菜市场,在警局,在每一个需要秩序的地方。
被书写,被遵守,被传递。
霍武禁在食堂啃着红烧合成肉时,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是李鸣发来的消息:
【监察科看了你上次的报告,评价是“格式规范,逻辑清晰,尤其‘权限边界说明’部分写得滴水不漏”。得不错。】
他笑了笑,回复:
【谢谢李警官指导。】
然后继续啃肉。
虽然难吃,但管饱。
就像辅警工作。
虽然琐碎,但……有意义。
他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