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腊月的寒天,头短得像被剪刀剪了半截,天一擦黑,暮色就裹着达仁河的湿寒漫进院里,江山翠早早就把堂屋的柴火炉子生旺了。铁皮烟筒顺着窗棂直直伸出去,炉子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红火苗舔着炉壁,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窗玻璃上都凝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瞎眼娘总爱挨着炉子坐,藤椅被烘得温热,她手边的矮桌上搁着个玻璃糖罐,里头装着水果糖,颗颗透亮,还有王君明从洛阳回来捎的猴头饼,酥酥的甜香混着炉火气飘在空气里。一旁的搪瓷缸子里温着牛,余温透过缸壁传到手心,她枯瘦的手时不时摸索着摸出颗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可眼角却总不自觉往西边的方向瞟 —— 那是江山翠和王君明的屋,新换的钢丝床垫弹动的声响,比从前塌下去的旧床垫清亮不少,连带着两人说话的语气、走动的轻响,都比往年热切许多,隔着一道薄墙,都透着股久别重逢的黏糊劲儿。

娘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半句不提,只是往嘴里塞糖的频率比从前密了些,有时候嚼着猴头饼,会忽然轻轻叹口气,声音低低的:“我这老婆子,一天吃一顿就够了,不费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总惦记我。” 江山翠正蹲在炉边添柴,手里捏着松枝,听见这话抬头笑,往炉子里添了柴,火苗窜得更高:“娘,说啥呢,一顿哪够?你身子骨得养着,我在养老院顿顿有热乎的,回来也能给你做,不差这一口,又不费事。”

娘没应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糖罐边缘,心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前王君明没走的时候,家里冷冷清清的,江山翠也总是蔫蔫的,眉眼间没什么精气神,那时候娘倒还能借着拐棍,慢慢挪到院门口跟邻居唠唠嗑,解解闷;如今王君明回来了,家里添了新床垫、新棉被,连堂屋的灯都换了盏亮堂的,空气里都飘着股热闹劲儿,她反倒不爱往门口去了 —— 前几她摸着拐棍,一步一步挪到院坝,刚想扶着墙站会儿,就遇上隔壁的李嫂和几个妇人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句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江山翠这下可风光了,男人从洛阳回来,听说带了三万多,新床垫换着,新衣裳买着,那屋里的动静大的,隔壁都能听见。” 李嫂的声音尖细,裹着一股子酸溜溜的气,“前阵子男人不在家,她倒也清闲,养老院挣着工钱,听说跟外头来的弹棉花的、卖衣裳的,走得都挺近,这男人一回来,倒立马装得安安分分的,谁知道背地里啥样。”

“可不是嘛,这新床垫弹得,半夜都能听见响,这是生怕全村人不知道她男人回来了,子过好了?” 另一个妇人搭着话,笑声里满是戏谑,刺刺的,扎得人心里不舒服。

娘的脸瞬间热了,握着拐棍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悄悄转了身,摸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屋里,连院门口的寒风都觉得比往常刺骨。她知道,这些人就是嫉妒,嫉妒自家子好过了,嫉妒江山翠把家里拾掇得妥妥帖帖,嫉妒王君明收心顾家还挣了钱,可那些闲话像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她眼睛瞎了,管不了外头的是非,也辨不假,只能靠着嘴里的甜,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憋屈,也压下心里那点隐隐的嫉妒 —— 嫉妒闺女如今有男人疼、有子盼,嫉妒这屋里的热闹,衬得自己越发孤单。

夜里,江山翠端着一碗热粥进了娘的屋,粥里熬了点小米和红枣,香糯温热。见娘又在摸糖罐,她便坐在炕边,轻轻按住娘的手,把粥碗递到娘手里:“娘,别总吃糖,齁得慌,我给你盛了粥,配着点咸菜,暖身子。” 娘嗯了一声,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喝了两口,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憋出一句:“外头人…… 都在说闲话呢,说你跟外头人走得近,说咱家里的动静太大……”

江山翠的手一顿,随即轻轻笑了,握住娘的手,掌心的温热传过去:“娘,别听他们的,都是闲的,吃饱了撑的没事,见不得咱子过好。” 她顿了顿,又跟娘说起养老院的事,声音轻轻的,字字句句都往娘心里暖:“娘,你是不知道,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子才叫真难呢。前阵子有两个大爷拌嘴,说着说着就动手斗殴,差点把对方的眼睛掐掉,要不是院长及时跑过来拦着,后果都不敢想。还有黄老汉,年轻的时候落下的伤寒病,腿脚疼得厉害,半夜经常抽筋,一抽就从床上掉下来,疼得直喊,他无儿无女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身边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总跟我说,活着遭罪,想求个安乐死,可这世上哪有那法子啊。”

她轻轻拍着娘的手背,语气真切:“娘,你跟他们比,不知幸福多少倍。你眼睛虽瞎,可我跟君明都在你身边,一三餐热乎的,想吃糖有糖,想吃饼有饼,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扶着你在院里晒晒太阳,这子,还有啥不满足的?那些闲话,都是别人的嘴,咱管不了,也不用管。”

娘喝着粥,听着这话,心里的那点憋屈和嫉妒,慢慢就松快了些。是啊,比起那些无儿无女、在养老院里孤孤单单熬子的老人,她有闺女疼,有女婿养,屋里暖烘烘的,嘴里甜丝丝的,还有啥可计较的?可心里终究还是有点疙疙瘩瘩,揪着点说不清的顾虑。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熟悉的说话声,不似村里人的腔调,倒像是镇上的部。王君明起身去开门,果然,门口站着村上的驻村部,还领着残联的同志,两人手里各拎着东西,驻村部手里拎着一袋米、一桶油,残联的同志手里拎着一兜点心,一进门就笑着招呼:“大娘,君明,翠儿,快过年了,我们过来看看大娘,给你们送点年货,添点年味儿。”

驻村部把米和油搁在墙角,又走到炉边,笑着跟瞎眼娘唠嗑:“大娘,听说君明在外头洛阳架子工,踏实肯,挣了钱还把账还了,家里子也理顺了,我们心里也踏实。翠儿在家伺候您,还在养老院活,勤快又贴心,老人们都念她的好,这一家人好好,子指定能越过越红火。” 他又叮嘱王君明,好好活,踏实顾家,有啥困难就跟村上提,村上肯定尽力帮衬,几句话说得恳切又暖心,坐了片刻,又叮嘱了两句过年的注意事项,便转身走了。

娘坐在炉边,虽看不见,却把这话听得明明白白,枯瘦的手慢慢摸索着,摸到墙角那袋沉甸甸的米,指尖触到硬硬的米袋,心里忽然就落了地,像揣着的一块石头终于稳稳沉了底。连村上的部、残联的同志都看在眼里,记着自家的好,知道翠儿待她贴心,君明也踏实顾家,那些街坊邻里的闲话,又算得了什么?她抿了抿嘴,硬生生把心里那点还想琢磨、还想揣度的念头咽了回去,连带着嘴里的粥味,都觉得更甜了些。这下,她是真的放下心了,心里的那点芥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惦念冲得淡了。

一旁的王君明凑过来,笑着扶住娘的肩膀:“娘,你看,村上都惦记着咱,往后咱更好好过子,外头的闲言碎语,咱一概不听,也一概不信。明年我还去洛阳旧房改造,听说那边还有小区建设、高铁隧道的活,活计稳当,挣钱也多,我多挣点,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再把屋里拾掇拾掇,换盏更亮的灯,再给你买个舒服的躺椅,让你晒晒太阳更舒坦。”

娘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往江山翠的方向凑了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笃定,还有点愧疚:“好,好,娘等着。你出去好好,屋里有翠儿呢,我一百个放心。翠儿这媳妇,心眼实,待我掏心掏肺的,这大半年里,端茶送水、热饭热汤,半夜我渴了,喊一声你就过来,半点差池都没有,娘心里明镜似的,之前还瞎琢磨,是娘不对。”

她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像是说给江山翠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说给外头那些嚼舌的人听:“往后啊,不管外头有啥风吹草动,有啥闲言碎语,娘都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娘只信自己的闺女,信自己的女婿。咱一家人的心,得往一处凑。”

江山翠听着这话,心里暖烘烘的,连来因闲话攒的那点委屈,尽数散了,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揽住娘的胳膊,头轻轻靠在娘的肩上:“娘,看你说的,我是你媳妇,伺候你是应该的,一家人哪有啥对不对的。”

王君明也揽过江山翠的肩,笑着应和:“娘,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待翠儿,这辈子都好好待她,咱一家人好好过子,把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那些人羡慕去。”

江山翠又想起养老院的老何,便跟王君明说起:“对了,君明,养老院的老何前阵子走了,走得挺安详的,院里也给办得挺风光,买了一口厚实的棺材,埋在了他生前一直念叨的滑坡体山坳上,那地方阳光好,背风,气候也暖,也算遂了他的心愿了。” 王君明点点头,叹了口气:“挺好,人这辈子,图的就是个落叶归,遂心如意,老何也算走得安心了。”

说着话,江山翠起身去灶房端菜,灶房里炖着的鸡汤早就咕嘟咕嘟响了半天,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还有熏好的鲶鱼、炒好的腊肉,都是提前备下的年货,还有江山翠腌的咸菜,脆生生的,解腻得很。王君明则扶着娘,慢慢挪到堂屋的柴火炉边,炉边摆着个圆滚滚的矮桌,正好能坐三个人。

江山翠把菜一盘盘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鸡汤炖得软烂,鸡肉一抿就脱骨,熏鱼香,腊肉油润,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三人围着柴火炉坐定,炉子烧得正旺,映得三张脸都红彤彤的,铁皮烟筒呼呼地抽走了烟火气,只留满室的温热和饭菜香,裹着一家人的气息。

王君明看着桌上的菜,想起隔壁大爷酿的甘蔗酒,起身说:“我去隔壁打壶甘蔗酒,天冷,喝点暖暖身子,也跟大爷唠唠,别让人家总跟着李嫂瞎念叨。” 江山翠笑着拦他:“别去了,喝了酒伤身,家里有牛,喝牛就好。” 娘却摆了摆手,笑着说:“让他去,过年了,喝点没事,也跟隔壁唠唠,清者自清,别让人家总说闲话,去去就回。”

王君明应着,拎着酒壶出了门。院里的风虽冷,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江山翠给娘夹了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又盛了碗鸡汤,撇去了浮油,递到娘手里:“娘,你尝尝,炖了一下午,烂乎,好嚼。” 娘接过鸡汤,喝了一口,鲜美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嘴里甜丝丝的,心里也暖乎乎的,再也没有半点嫉妒和憋屈,那点因旁人闲话而起的揣度,早已被驻村部的惦念、媳妇的贴心、女婿的踏实冲得烟消云散。

她摸着手里的搪瓷碗,忽然觉得,这辈子能有这样的闺女、这样的女婿,能守着这暖烘烘的屋子,吃着热乎的饭菜,听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就是最大的福气。那些闲言碎语,终究抵不过身边人的真心相待,终究熬不过自家的红火子。

王君明很快就打了酒回来,酒壶里的甘蔗酒飘着清甜的香味,不烈,却暖心。他给娘倒了一点点,又给自己和江山翠各倒了一碗,三人围着炉子,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说着洛阳工地上的新鲜事,说着养老院里老人们的趣事,说着往后的子要怎么过,说着过年要买点啥年货,说着腊月二十五去炒茶厂旁买牛肉的事。

窗外的寒风吹着,刮得窗棂轻轻响,达仁河的水冻得结了厚厚的薄冰,河面上飘着一层白雾,可屋里的柴火炉烧得通红,饭菜香混着淡淡的酒香,裹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把所有的闲话、嫉妒、委屈,都牢牢隔在了门外。

瞎眼娘嚼着鸡肉,听着闺女和女婿说着往后的盼头,嘴角始终挂着笑,手里的糖罐被轻轻搁在了一边 —— 比起嘴里的甜,心里的暖,才是最踏实、最绵长的。她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那点芥蒂,往后不管旁人再怎么嚼舌,再怎么说闲话,她都信自家的孩子,守着自家的子,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灶火噼啪作响,酒香绕梁,暖意融融,达仁河的寒风卷着浓浓的年关气息,吹遍了整个秦巴山区的小山村,吹过家家户户的院坝,吹到了江山翠家的窗沿边。一家人守着这满室的温暖,伴着彼此的笑语,踩着腊月的尾巴,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迈进了年关。往后的子,便如这炉子里越烧越旺的火,暖烘烘,亮堂堂,满是盼头,满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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