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全都说……”
侦察营禁闭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小李像一滩烂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穿着的白衬衫被血染得斑斑驳驳，嘴唇肿得像两香肠，说话都含糊不清。
他彻底崩溃了。
压垮他的，不是审讯的手段，而是那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从他摔倒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垮了。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专案组，而是一群能预知未来的神魔。他说的每一个谎言，做的每一个小动作，在对方眼里，都像是在阳光下裸奔，无所遁形。
审讯只进行了不到半个小时。
陆正甚至没有用上任何特殊的手段，他只是把那两颗带血的门牙，放在了小李的面前，然后，又把姜晚叫了进来。
姜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小李对面，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这种眼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小李被看得浑身发毛，精神几近崩溃。他觉得姜晚的眼睛里，藏着他所有的秘密，他过去做的每一件亏心事，都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别……别看我了！求求你，别看我了！”他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然后，就把所有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涕泪横流，“是……是林副参谋长！是他我的！”
“林副参谋长？”陆正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身边的警卫员小张，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林副参谋长，全名林国栋。军区司令部的副参谋长之一，主管作战训练。他军衔比陆正高了两级，是陆正实实在在的上级。
这个案子，竟然牵扯到了这种级别的人物？！
“哪个林副参谋长？你给我说清楚！”陆正一步上前，揪住小李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愤怒。
“就是……就是林国栋副参谋长……”小李吓得浑身发抖，“我的老家，和他是一个县的。我爸妈，还有我弟弟妹妹，都在他老家那个公社里……他说，我要是不听他的，他……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全家都过不下去……”
接下来的供述，揭开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黑幕。
原来，小李在被调到营部当文书之前，曾经在司令部的小车班，给林国栋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因为是老乡，林国栋对他还算关照。但有一次，小李无意中，撞见了林国栋和一个地方老板，在办公室里进行一笔可疑的交易。
那个老板，就是后来人间蒸发的“倒爷”，赵卫东。
从那以后，林国栋就抓住了小李的把柄，一方面用他家人的前途和安危来威胁，另一方面，又许诺给他好处，说事成之后，就帮他提，调到更好的单位。
软硬兼施之下，胆小怕事的小李，就成了林国栋安在基层的一颗棋子，一个专门为他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的眼线。
“冯涛的事，也是他的？”陆正的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
“不……不是他亲手的。”小李拼命摇头，“是赵卫东那伙人！冯涛他……他也是被的。他家里穷，弟弟要娶媳妇，拿不出彩礼，赵卫东就找到了他，说是帮着运一批‘货’，跑一趟，就给他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
在八十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冯涛一开始不肯，他知道这是犯法的事。可是……赵卫东拿他弟弟的工作威胁他，还说……还说这事有大领导罩着，万无一失。冯涛……冯涛就动心了。”
“他只答应了那一次。可没想到，在运货的路上，被另一个走私团伙给黑吃黑了。赵卫东那伙人，怕事情败露，牵扯出林副参谋长，就……就在水库边，把冯涛……给解决了。”
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陆正松开了手，任由小李瘫软在地。他的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悲凉，在他心中翻涌。
他最好的兄弟，一个在战场上可以为他挡的过命战友，竟然不是死于敌人的枪口，而是死于自己人的算计和贪婪！
而那个幕后黑手，那个指使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每天在办公楼里和他擦肩而过，甚至还拍着他肩膀，让他“节哀顺变，尽快破案”的顶头上司！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防空洞的记号，也是你留下的？”姜晚的声音，打破了禁闭室里的死寂。
小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抬头惊恐地看着姜晚：“你……你怎么知道？”
“是林国栋让你留下的吧？”姜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在部队开始大规模搜查之后，他让你留下那个‘下山水’的记号，就是为了把我们的调查方向，引到‘走私犯已经跑路’的错误方向上去，为他自己撇清关系，争取时间。”
小李的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姜晚说的，和他做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个女人，真的能看透一切！
他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心理，彻底放弃了抵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包括他和林国栋的几次秘密接头地点，传递消息的方式，甚至无意中听到的，关于林国栋利用职权，倒卖物资的一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审讯结束，已经是深夜。
陆正和小张，押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小李，走出了禁闭室。
陆正的脸色，比夜色还要凝重。
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它变成了一场下级对上级的，士兵对将军的战争！
“营长，现在怎么办？”小张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我们真的要去抓林副参谋长吗？他可是……”
“抓？拿什么抓？”陆正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就凭小李的一面之词？林国栋那种老狐狸，会留下直接证据让你抓？我们现在冒然行动，只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是栽赃陷害，打击报复！”
小李只是个小角色，随时可以被牺牲掉。只要没有抓到林国栋和走私犯交易的现行，只要没有找到他贪腐的直接证据，他就永远是不倒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小张彻底没了主意。
陆正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女人。
“姜顾问，”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于求助的语气，问道，“你……还有什么‘看到’的吗？”
他现在，已经把姜晚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姜晚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在陆正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的时候，她又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知道，那条被惊动了的毒蛇，马上就要反咬一口了。”
她的目光，越过陆正的肩膀，望向了远处司令部大楼那片漆黑的轮廓。
“而且，他的第一口，会咬向你。”
“第二口，会咬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