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清晨五点。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薄雾如纱,轻笼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陈念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街头。
一只半旧的旅行包,里面整齐地叠放着母亲前一晚亲手熨烫的几件便装,洗漱用品,以及那封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录取通知书。
父母坚持要来送,被他好说歹说劝住了大半路程,最终只被允许送到能看到点的街角。
昏黄的路灯下,父亲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那了一辈子货车,稳握方向盘的大手,此刻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笨拙的嘱托。
“好好飞……听组织的话。”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浸满了不善言辞的父亲,最深沉的期望与牵挂。
母亲则一直侧着身,用袖口不停地擦拭眼角。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将认为儿子可能用上的东西塞了又拿,拿了又塞。
此刻,她还是趁陈念不注意,将一大袋亲自卤的茶叶蛋,牛肉和洗好的水果,硬塞进他背包的侧袋。
“路上吃,到了地方缺什么就给家里打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忍着,努力想给儿子一个笑容。
在父母身后几步远,还簇拥着一小群人。
亲戚,邻居,几位闻讯赶来的老师,还有七八个同班同学。
这些面孔,陈念再熟悉不过。
就在一个多月前,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还曾在茶余饭后,用惋惜或是不屑的口吻议论着他。
那些同学,更是在张元的升学宴上,毫不掩饰地投来过戏谑与轻蔑的目光。
然而,自从那封带有金色飞翼和“八一”徽章的信件送达,一切便悄然调转了风向。
往那些或明或暗的贬低与疏离,迅速被一种近乎夸张的热情与亲近所取代。
电话、登门、微信问候骤然频繁起来,言辞间也充满了赞誉。
此刻,在这清冷的早晨,他们竟也组队前来相送。
“咱们陈念真是有出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可是空军飞行员啊!”
一位远房表叔嗓门洪亮,仿佛要让整条街都听到。
“陈念啊。”
曾经在班会上严厉批评过他沉迷电脑、不务正业的班主任,此刻笑容和蔼,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以前老师对你要求严格,那是希望你成才。”
“现在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到了部队,好好表现,给咱们学校争光!”
“陈念,老同学一场,以前年纪小不懂事,有啥对不住的,你多包涵……”
一个曾经跟着张元一起哄笑的男生,搓着手,表情有些讪讪。
“就是就是,陈念,以后你就是咱们班的骄傲了!”
“等放寒假回来,一定得聚聚啊!”
甚至,一个平时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女同学,也挤到前面,脸颊微红,声音细若蚊蚋。
“陈念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特别,以后……能常联系吗?”
七嘴八舌的祝福、恭维、道歉如同水般涌来。
陈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逐一地点头回应,偶尔简短地说声“谢谢”。
没有刻意冷淡,也绝无热络迎合。
看着这群腆着脸恭维自己的众人,他总感觉一阵好笑与讥讽。
“滴滴!”
一辆墨绿色大巴停在在路边。
“走了。”
陈念见状,最后看向父母,朝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背对着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向停靠点。
晨风拂过,带着秋清晨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膛里那团逐渐炽热起来的东西。
“陈念?”
大巴门口,一名穿着蓝色空军夏季作训服,身姿如标枪般笔挺的年轻军官,正手持一份名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到来的青年。
他肩章上的星星显示出他是一名少尉,面容刚毅,皮肤是常年户外训练留下的健康色泽。
“到!”
陈念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应答道。
这个简短有力的字眼,在此情此景下脱口而出,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感。
军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确认无误,随即脆地朝车内一偏头。
“上车,人齐了,我们准备出发。”
车厢内,墨绿色的绒布座椅已坐了二十多人。
都是和陈念年纪相仿的青年,有沉默望着窗外或闭目养神的,也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着的,所有人脸上掩饰不住兴奋与好奇的神色。
陈念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背包抱在怀里。
大巴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点,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市边缘。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高楼商铺,逐渐变为开阔的郊区公路,然后是不断向后飞掠的农田,树林和远山。
一个熟悉的世界正在身后退去,另一个全新而未知的天地,正沿着这条道路,迎面展开。
微微的颠簸中,陈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喂,你们听说了吗?这次咱们这批人里面有个特例。”
突然,一阵刻意提高的交谈声,打断了他的宁静,也将车内其他学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车内最前排,一个身材颇为健硕,皮肤晒成小麦色的青年站了起来。
他叫刘杰,体格匀称,肩膀宽阔,是那种一看就经过长期系统体能训练的类型。
他转过身,手臂随意搭在前排椅背上,目光扫过车厢内一张张年轻而略带紧张兴奋的面孔,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足够让大半个车厢的人听清。
“难道你们不知道?”
“什么什么?什么特例?”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刘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似是无意地向车厢后方瞥了一下,继续道。
“就是特招生,在咱们当中,有一个是没走正常流程,直接被特招进来的。”
刘杰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顿时激起阵阵涟漪。
“特招生?”
“不可能吧?”
“飞行员还有特招的?不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层层筛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