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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李御勒住马,没有跟随那些冲进山林的禁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观猎台下的外围警戒队。秦怀玉站在那里,一手按着刀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西侧山林的方向。李御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绷紧的下颌线——那是武将面对突发危机时的本能反应。风吹过草甸,掀起层层草浪,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紧张的气息。李御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朝着秦怀玉的方向缓缓走去。

观猎台上,靖安帝的怒吼声穿透了混乱:

“废物!都是废物!”

皇帝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盏果盘滚落一地,碎裂声刺耳。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指着跪在地上的几名禁军将领:“魏王若有三长两短,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臣等万死!”

将领们伏地叩首,盔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李瑾快步上前,扶住靖安帝的手臂:“父皇息怒!儿臣已命东宫所有侍卫进山搜救,魏王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他的声音焦急,表情担忧,但李御站在远处,却看见太子扶住皇帝时,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不是纯粹的担忧,更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太子的目光扫过山林,又迅速收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萧衍站在观猎台另一侧,没有上前劝慰皇帝。

这位北陵勋贵魁首双手负在身后,脸色凝重如铁。他盯着西侧山林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李御注意到,萧衍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山林深处,而是在观察观猎台上的每一个人——皇帝、太子、跪地的将领、慌乱的内侍。

他在评估局势。

魏王坠涧,对北陵集团来说,未必是坏事。

魏王李琰虽非北陵嫡系,但与萧衍的关系若即若离。他既有野心,又有能力,是太子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若魏王身死,太子少了一个劲敌,北陵集团支持的储君地位将更加稳固。

但若魏王未死……

萧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御收回目光,枣红马已经走到了警戒队外围。

秦怀玉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转头,手按刀柄的动作更加用力。当他看清来人是李御时,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眉头依然紧锁。

“三殿下。”秦怀玉抱拳行礼,声音低沉。

“秦队正。”李御勒住马,目光扫过秦怀玉身后的十余名警戒士兵。这些士兵都穿着禁军制式皮甲,腰佩横刀,手持长矛,但站位松散,显然不是精锐。秦怀玉被安排在外围警戒,远离核心搜救队伍,这本身就是一种边缘化的待遇。

“殿下怎么没随大队进山?”秦怀玉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西侧山林。

李御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秦队正似乎很担心魏王?”

秦怀玉一怔,随即沉声道:“末将职责所在。魏王殿下坠入深涧,生死未卜,末将身为禁军一员,自当忧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李御看到了秦怀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实情绪——那不是虚伪的职责感,而是真正的担忧。一个被排挤的边缘武将,为何会对一个并非嫡系的皇子产生真实的担忧?

李御心中一动。

他想起沈墨搜集的情报:秦怀玉的父亲秦老将军,当年曾与魏王的外祖父一同戍边,有过袍泽之谊。虽然后来秦家没落,魏王外祖父那一系也早已式微,但这份香火情,或许还在。

更重要的是,秦怀玉是真正的军人。

军人看重的,是能力,是血性。

魏王李琰或许阴狠,或许野心勃勃,但他确实有真本事——武艺精湛,通晓兵法,在边军历练过,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赋的纨绔皇子。这样的皇子,在秦怀玉这样的武将眼中,或许比那些只会玩弄权术的太子党更值得尊重。

“秦队正可知道那处山涧的地形?”李御忽然问道。

秦怀玉转过头,看向李御:“殿下何意?”

李御抬起马鞭,指向西侧山林:“我虽未亲至,但看过围场地图。那处山涧名为‘断龙涧’,两侧崖壁陡峭,高约三十丈,涧底有暗河流过。此时正值秋,暗河水位不高,但岩壁湿滑,苔藓丛生。禁军从正面崖顶索降,绳索需长达四十丈,且崖壁无处借力,下降过程中若遇突岩或灌木阻挡,极易失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更重要的是,断龙涧呈葫芦形,入口狭窄,内部宽阔。魏王坠涧的位置若在葫芦腹部,从崖顶本看不见。禁军索降后,需在涧底摸索寻找,耗时费力。而魏王殿下若受伤昏迷,每耽搁一刻,生机便少一分。”

秦怀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盯着李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三皇子。

围场地图,每个参加秋猎的皇子都看过。但能记住一处山涧的具体地形、名称、甚至暗河水位季节变化的人,少之又少。更难得的是,李御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救援难点。

“殿下所言极是。”秦怀玉沉声道,“末将也曾看过地图,断龙涧地形险峻,正面救援确实困难。但若不从崖顶索降,又能从何处入手?”

李御策马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地图上标注,断龙涧下游三里处,有一条名为‘玉带溪’的小河。玉带溪源头在西北山麓,流经断龙涧时,与涧底暗河有地下通道相连。虽通道狭窄,常人难以通行,但若熟悉水性,或可沿溪流溯游而上,从暗河出口进入涧底。”

秦怀玉瞳孔一缩。

他猛地回想地图细节——玉带溪,断龙涧,地下通道……这些标注他确实见过,但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此刻经李御提醒,一幅完整的地形图在脑海中浮现。

“殿下是说……”秦怀玉的声音有些发颤,“从玉带溪溯游,经地下通道,进入断龙涧底部?”

“正是。”李御点头,“此路虽险,但比从三十丈崖顶索降,或许更快。且暗河出口位于涧底,一旦进入,便可直接搜寻魏王殿下。”

秦怀玉沉默了。

他盯着李御,眼神复杂。

这位三皇子,平里低调得近乎透明,在猎场上的表现也平庸无奇。可此刻,他站在混乱的草甸上,冷静地分析地形,提出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救援路径。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观察力,何等缜密的思维?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要告诉自己?

秦怀玉不是傻子。李御完全可以自己将这条建议上报,若能救出魏王,便是大功一件。可他选择了私下告诉自己,让自己去执行。

他在给自己机会。

一个立功的机会。

一个摆脱边缘地位的机会。

秦怀玉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怀玉,秦家世代将门,不能在你这一代断了传承。你要争气,要立功,要重新站起来……”

可是,在禁军里,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他拿什么立功?

现在,机会来了。

就摆在他面前。

“殿下。”秦怀玉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愿带一队熟悉水性的兄弟,从玉带溪尝试!”

李御看着他,点了点头:“秦队正需快。禁军主力已从正面进山,但断龙涧地形复杂,他们找到正确位置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准备索降又需一刻钟,下降搜寻更不知要多久。而从玉带溪溯游,三里路程,骑马片刻即到。”

“末将明白!”

秦怀玉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御叫住他。

秦怀玉回头。

李御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去:“这是苏太医配的伤药,内服外敷皆可。若找到魏王殿下,或许用得上。”

秦怀玉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他深深看了李御一眼,没有多说,只是重重抱拳,然后转身冲向警戒队。

“王五!赵六!孙七!”秦怀玉一连点了三个人的名字,“你们三个,马上跟我走!”

被点名的三名士兵愣了一下,但看到秦怀玉严肃的表情,立刻反应过来:“是!”

“去马厩牵马,要最快的!”秦怀玉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佩刀,扔给旁边一名士兵,“帮我拿着!”

“队正,咱们去哪儿?”王五问道。

“玉带溪!”秦怀玉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从下游进山,救魏王殿下!”

“啊?”三名士兵都愣住了。

从下游进山?这是什么路数?

“别废话!跟上!”秦怀玉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围场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王五三人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但还是迅速上马,追了上去。

四匹战马在草甸上扬起尘土,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观猎台上,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

“那是谁?”一名文官指着秦怀玉远去的方向。

“好像是外围警戒队的人。”另一人答道。

“他们去哪儿?怎么往反方向跑?”

“谁知道呢,许是吓破胆了,临阵脱逃吧。”

议论声低低响起,带着讥讽。

萧衍也看到了秦怀玉离去的背影。他眯起眼睛,盯着那四匹战马扬起的尘土,眉头微皱。秦怀玉这个人,他有点印象——秦老将军的儿子,在禁军里混得不如意,被排挤到外围警戒队。

这种时候,他带着几个人往反方向跑,是什么意思?

萧衍想不通,也懒得深想。一个边缘武将,无关大局。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魏王到底死没死。

太子李瑾也看到了秦怀玉离去,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几个小兵的去向,不值得他关注。他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山林里——魏王,你最好死透了。

李御骑在枣红马上,看着秦怀玉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草甸,带着秋的凉意。远处山林里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号令声,禁军主力正在艰难地向断龙涧推进。而东南方向,玉带溪静静流淌,等待着那四个逆流而上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观猎台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靖安帝坐在重新摆好的矮几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太监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皇帝看都没看,只是盯着山林方向。

太子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萧衍依旧负手而立,但站姿比之前更加僵硬。

半个时辰过去了。

山林里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报——”

一名禁军士兵从山林里冲出来,跪在观猎台下:“启禀陛下!已找到断龙涧位置,但崖壁陡峭,绳索长度不足,正在紧急调运!”

“废物!”靖安帝抓起茶盏砸了过去。

茶盏在士兵面前碎裂,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溅了一身。士兵伏地不敢动,肩膀微微颤抖。

“再给你们一刻钟!若还无法下涧,全部军法处置!”皇帝怒吼。

“遵……遵旨!”士兵连滚爬爬地退下。

李御抬起头,看向天空。

头已经偏西,阳光斜照,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秋的白昼短,再过一个时辰,天色就要暗下来了。一旦入夜,搜救难度将成倍增加。

魏王若还活着,还能撑多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缰绳,勒出了红痕。指尖冰凉,但掌心却微微出汗。

他在等。

等秦怀玉的消息。

等那条无人看好的险路,能否创造奇迹。

又过了一刻钟。

山林里终于有了动静——不是好消息,而是坏消息。

“报!绳索已备齐,但崖壁湿滑,三名尝试索降的士兵失手坠落,两人重伤,一人……身亡!”

观猎台上死寂。

靖安帝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一片铁青。他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太子连忙扶住。

“父皇保重龙体!”太子急声道。

“滚开!”靖安帝一把推开太子,指着山林方向,声音嘶哑,“朕……朕要亲自去!”

“陛下不可!”萧衍终于开口,快步上前拦住,“断龙涧险峻,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臣请陛下在此坐镇,臣愿代陛下前往督战!”

“你?”靖安帝盯着萧衍,眼神锐利如刀。

萧衍坦然对视:“臣虽老迈,但尚能骑马。且臣曾随先帝巡边,略通山地行军。请陛下准臣前往,必竭尽全力,救出魏王殿下!”

这话说得漂亮。

但李御听出了弦外之音——萧衍要亲自掌控搜救进程。魏王是死是活,他要亲眼看见,亲手掌控。

靖安帝盯着萧衍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好。萧爱卿,朕命你全权负责搜救事宜。若救出魏王,朕重重有赏;若救不出……你知道后果。”

“臣,领旨。”萧衍躬身,然后转身,大步走下观猎台。

几名北陵系的将领立刻跟上。

萧衍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卫,朝着山林疾驰而去。

李御看着萧衍离去的背影,心中微沉。

萧衍亲自出马,搜救进程将完全掌控在北陵集团手中。魏王是死是活,恐怕不由天定,而由人定。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东南方向。

秦怀玉,你还有时间吗?

就在这时——

“报——报——!”

急促的马蹄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不是山林方向,而是草甸东南,玉带溪的方向!

一匹战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士兵浑身湿透,盔甲上沾满泥浆,脸上却带着激动之色。他冲到观猎台下,来不及下马,就在马背上嘶声大喊:

“陛下!魏王殿下找到了!还活着!”

“什么?!”靖安帝猛地站起身。

全场哗然。

太子李瑾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抹强装的焦急瞬间凝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萧衍刚走出不远,听到喊声,猛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李御握紧了缰绳。

那士兵继续大喊:“是外围警戒队的秦队正!他带人从玉带溪溯游,经地下暗河进入断龙涧底,找到了卡在岩缝中的魏王殿下!殿下右腿骨折,头部受伤,昏迷不醒,但尚有气息!秦队正已为殿下简单包扎,正护着殿下从暗河原路返回!”

“好!好!好!”靖安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秦怀玉何在?朕要重赏!”

“秦队正还在涧底,护送魏王殿下返回!”士兵答道,“他让末将先来报信,请陛下速派太医到玉带溪下游接应!”

“传太医!所有太医全部去玉带溪!”靖安帝立刻下令。

观猎台再次陷入混乱,但这次的混乱带着希望。

太监宫女们奔走传令,禁军调动方向,太医们提着药箱匆匆上马。太子李瑾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挤出一丝笑容:“太好了……魏王无恙,真是太好了。”

萧衍调转马头,缓缓回到观猎台下。他盯着报信的士兵,沉声问道:“秦怀玉如何想到从玉带溪入涧?”

士兵愣了一下,答道:“秦队正说……是三皇子殿下提醒的。”

“三皇子?”萧衍的目光猛地转向李御。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一直站在外围的靛蓝色身影上。

李御骑在枣红马上,迎着众人的目光,面色平静。

风吹过草甸,掀起他的衣摆。

远处,玉带溪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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