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御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清离去的方向,直到那瘦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转角。秋的阳光斜斜照进院子,在老槐树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被握得温热的石子,粗糙的棱角硌着皮肤。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乐坊在排练宫宴的曲子。旋律华丽而空洞,像这宫墙里的许多东西一样。李御将石子轻轻放在石凳上,转身走向母亲。
姜璃看着他,欲言又止。
“娘,”李御仰起小脸,声音平静,“中秋宫宴,御儿能去吗?”
姜璃的手微微一颤。
她看着儿子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五岁孩童该有的,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儿子出生时产婆惊恐的低语,想起这五年来每一次宫宴,他们母子都被安排在角落,像两件不该出现的摆设。
“御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宫宴上人多眼杂,你……”
“娘,”李御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苏太医的案子,刑部的人会去。”
这句话让姜璃的脸色白了白。
她当然知道苏太医的案子。那个曾经为她诊治过的太医,那个医术精湛却因为一次失误——或者说,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而被投入诏狱的太医。她也知道,苏太医的女儿,那个叫婉清的孩子,这段时间一直在为父亲奔走。
可她更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着什么。
“御儿,”姜璃伸手,将儿子揽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听娘的话,这件事我们管不了。苏太医……他牵扯的,不是我们能碰的。”
李御没有挣扎,任由母亲抱着。
他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受到她手臂的颤抖,能听见她心跳里压抑的恐惧。这些年来,母亲一直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生怕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可这样活着,真的能活下来吗?
李御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历史书上读过的宫廷斗争。边缘皇子,前朝血脉,母亲病弱……这样的组合,在权力更迭的漩涡里,从来都是最先被碾碎的那一批。
“娘,”他轻声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别人来替我们做决定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姜璃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看着那张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五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远处,钟声又响了。
悠长,肃穆,像是某种宣告。
中秋宫宴定在酉时三刻。
太阳西斜时,小翠开始为姜璃和李御更衣。兰台宫的衣柜里没有太多选择——姜璃的宫装是几年前制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袖口的花纹也磨得淡了。李御的皇子服更是如此,深蓝色的锦缎洗得发白,领口处甚至有一处不显眼的补丁。
“娘娘,殿下……”小翠一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说,“要不……奴婢去尚衣局问问,看能不能借两件新的?”
“不必了。”姜璃摇头,声音平静,“这样就好。”
李御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五岁的孩童,穿着略显宽大的皇子服,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他能感觉到衣服上残留的皂角香气,能感觉到布料摩擦皮肤的粗糙感,能看见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即将踏入权力漩涡中心的身影。
【坚韧(黄阶·雏形)】的词条在意识深处微微发光。
像是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走吧。”姜璃牵起他的手。
母子二人走出兰台宫时,夕阳正好落在宫墙的飞檐上,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宫道两旁已经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丝竹声,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越靠近太和殿,人越多。
官员们穿着朝服,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交谈着什么。女眷们则跟在后面,衣香鬓影,环佩叮当。李御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香气——檀香,脂粉香,酒香,还有秋天特有的桂花香。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当他们母子走过时,那些交谈声会短暂地停顿,目光会投过来——审视的,好奇的,冷漠的,甚至带着些许厌恶的。像在看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姜璃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李御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他只是平静地走着,目光扫过那些面孔,那些衣饰,那些细节。他在记忆——哪些官员走得近,哪些官员刻意保持距离,哪些人的目光里藏着别的东西。
太和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从梁上垂下,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内已经摆好了席位——正北是高台,那是皇帝的位置。往下是左右两列长案,按照品级依次排列。最靠近高台的是亲王、郡王,然后是公侯伯子男,再往后是文武百官。
而皇子公主的席位,在左侧最前端。
李御看见了太子李瑾。
那个比他大八岁的兄长,此刻正坐在左侧首位。他穿着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整个人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身边围着一群官员,有年长的,有年轻的,都在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太子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姿态从容而矜贵。
然后李御看见了魏王李琰。
这位二皇子坐在太子下首,穿着绛紫色的亲王服,面容俊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阴柔之气。他身边也围着人,但比太子那边少一些。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轻轻摇晃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殿内。
李御还看见了其他人。
那些他只在宫宴上见过的兄弟姐妹——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公主们则坐在另一侧,穿着华丽的宫装,像一群精致的瓷娃娃。
而他和母亲的席位,在左侧最末端。
几乎要挨着殿门的位置。
姜璃牵着他走过去,在指定的席位上坐下。案几上已经摆好了酒具、餐具,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但比起前面那些席位上的丰盛,他们这里的显然简单得多。
李御没有在意。
他坐下后,目光开始在大殿里搜寻。
刑部官员……周员外郎,陈侍郎。苏婉清说过,陈侍郎是右侍郎,从三品,应该会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周员外郎是正五品,位置会靠后一些。
他的目光扫过右侧的文武百官席位。
文官在前,武官在后。从一品到九品,依次排列。李御很快锁定了目标——一个穿着绯色官服、坐在文官中段位置的中年男子。他大概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眉头微蹙,正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周员外郎。
李御记住了那张脸。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前移,在更靠近高台的位置,找到了另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紫色官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他正与身旁的同僚交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陈侍郎。
李御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不能一直盯着看。
会引人注意。
就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他感觉到另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来自右侧勋贵席位的最前端。
李御缓缓转头,对上了那道视线。
那是一个老人。
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板挺直,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国公服,前绣着麒麟纹。他的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得像鹰,此刻正隔着半个大殿,冷冷地看着李御。
萧衍。
李御的舅公,北陵勋贵集团的魁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衍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冷漠,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厌恶。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瑕疵,一件需要被清除的污点。
李御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拿起案几上的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有些笨拙,像个真正的五岁孩子。
【坚韧】词条在意识深处微微发烫。
像在提醒他,保持冷静。
戌时整,钟鼓齐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身,面向高台。李御也跟着站起来,被姜璃牵着,微微低头。
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
靖安帝出现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在珠帘后若隐若现。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依然挺拔,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深深的倦意。他走到高台中央,在龙椅上坐下。
“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李御坐下时,余光瞥见高台上的父亲。靖安帝正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内,在太子和魏王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最终落在……他们这边?
不,是落在了萧衍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靖安帝微微点头,萧衍则举杯示意。
很短暂的交流,但李御捕捉到了。
然后宴会正式开始。
乐师奏起《韶乐》,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宫女们端着菜肴,穿梭在席间,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摆上案几。酒香,菜香,脂粉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大殿里。
李御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东西。
他听见前面传来太子的笑声。
“二弟,听说你前几得了父皇赏赐的《兰亭序》摹本?可否借为兄一观?”
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魏王李琰笑着回应:“皇兄说笑了,那摹本怎比得上皇兄收藏的褚遂良真迹?不过皇兄若想看,明我便让人送去东宫。”
“那便多谢二弟了。”
两人举杯对饮,笑容满面。
但李御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机锋。
《兰亭序》摹本,褚遂良真迹……都是在炫耀父皇的恩宠。太子要借,是在试探;魏王答应,是在示弱,却又暗指太子藏品更珍贵——既恭维了对方,又暗示了自己不争。
很精妙的对话。
李御低头,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吃着。
他能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在微妙地变化。
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低声交谈。笑声,恭维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但在这片喧闹之下,是无数双眼睛在观察,无数个念头在转动。
谁和谁走得近?
谁对谁态度恭敬?
谁在刻意避开谁?
李御也在观察。
他看见周员外郎一直低着头,很少与人交谈。偶尔有人来敬酒,他也只是举杯示意,然后很快放下。陈侍郎则活跃得多,他端着酒杯,在席间走动,与这个说两句,与那个喝一杯,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李御注意到,陈侍郎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太子那边。
很短暂,很隐蔽。
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些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乐曲也从庄重的《韶乐》换成了欢快的《霓裳》。
李御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拉了拉姜璃的衣袖,小声说:“娘,御儿想更衣。”
姜璃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让小翠陪你去。”
“不用,”李御摇头,“御儿自己去就行。很快就回来。”
他说着,站起身,从席位的末端溜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他。
一个五岁的边缘皇子,在这种场合,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引不起任何波澜。
李御走出太和殿,外面的凉风扑面而来。
秋夜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桂花和菊花的香气。月光洒在宫道上,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远处还有零星的官员在走动,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御没有立刻去找周员外郎。
他先在殿外的回廊里慢慢走着,像是在散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
然后他转向右侧,朝着官员们更衣休息的偏殿方向走去。
偏殿离太和殿不远,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灯笼,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李御走得很慢,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在听。
听那些从偏殿方向传来的声音。
有官员的谈笑声,有侍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谨慎的交谈声。
李御走到回廊中段时,停下了脚步。
前面拐角处,有两个人影。
他们站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背对着这边,正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依然能隐约听见。
“……周员外郎那边,已经说好了。”
一个声音说,带着某种得意。
“当真?”另一个声音问,语气有些怀疑,“他可是陈侍郎的人。”
“陈侍郎又怎样?”第一个声音冷笑,“太子殿下亲自开口,他敢不从?再说了,苏太医那案子,证据本来就不足。周员外郎只要在卷宗上动点手脚,把‘误诊’改成‘故意谋害’,那就是死罪。到时候,太医院那位院判大人……哼,看他还能不能保持中立。”
李御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身体贴在回廊的柱子上,一动不敢动。
月光从廊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光影。他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酒气,能感觉到夜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腔里咚咚作响。
“可是……”第二个声音还是有些犹豫,“陈侍郎那边,会不会察觉?”
“察觉又如何?”第一个声音不以为然,“陈侍郎是聪明人。太子殿下要动的是太医院院判,不是他刑部右侍郎。他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再说了,苏太医那案子,本来就是有人要整他。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
“那……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周员外郎已经答应,明天就去诏狱提审苏太医,把口供‘坐实’。等中秋一过,卷宗往上一递,陈侍郎签个字,大理寺复核一下……这事就成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偏殿方向去了。
李御依然贴在柱子上,没有动。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回廊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风吹过灯笼的轻微声响。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苍白。
太子党……拉拢刑部……坐实苏太医的罪名……打击太医院院判……
这些词在脑海里翻滚,交织,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苏太医的案子,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
它是一个棋子。
一个用来打击中立派官员,巩固太子党势力的棋子。
而苏婉清的父亲,那个医术精湛的太医,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里,最先被牺牲的那一个。
李御缓缓站直身体。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太和殿里的喧闹声。丝竹依旧,欢笑依旧,仿佛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
是这个宫廷里,每天都在发生的真实。
他转身,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月光铺就的青石板路上。
【坚韧】词条在意识深处,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