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天光不是亮起来的,是渗出来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浸了油的毛玻璃,灰白的光晕先是模糊了山顶的锯齿轮廓,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淌下来,勉强涂亮林间湿漉漉的叶片和苔藓。没有鸟叫,连虫鸣都吝啬。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卷起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暗青色的尘埃,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只是被营地周围药草燃烧后苦涩的烟味冲淡了不少。

老头没有食言。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脸庞冻得发红的年轻后生就挨个窝棚轻声叫醒了他们。没有早饭,只有半温的开水和每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这就是“招待”的全部了。

营地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沉默,麻利。有人在修补栅栏,有人从一口用塑料布盖着的浅井里打水,还有几个人在检查营地周围那些“辟锈”草药的生长情况,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枯死的植株拔除,补上新的嫩苗。他们偶尔会瞥一眼林羽这群陌生人,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在这种地方,任何人都是暂时的过客,任何相遇都可能是永别的前奏。

陈峰将杂粮饼掰碎,就着热水,慢慢吞咽。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最终落在聚落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那里用白色的石子摆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西北,箭尾处压着一小束新鲜的银叶蒿。这是老头留给他们的“路标”。

“他说翻过‘断脊梁’,‘红锈’会淡些,那边还有别的聚落。”陈峰压低声音,“但断脊梁本身是道险关,暗夜……‘刨队’在那里也有活动。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小雨怎么办?”苏瑶看向那个依旧沉默、只是机械地啃着饼子的少女。她的眼神比昨天更空了一些,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气中划着什么,动作僵硬,像牵线木偶。老头给的药草包在她身边烧了一夜,但那种被“标记”的感觉,在林羽的感知里依然清晰,如同皮肤下一小块不褪色的瘀青。

“带着,跟紧。”陈峰没有犹豫,“丢下她,她也活不了。而且,她的状态可能和暗夜在那边的活动有关。或许是个线索。”

没有多余的告别。收拾好仅有的行囊,检查了武器(主要是从机械残骸上拆下的一些可用零件和自制的简陋工具),队伍在营地众人沉默的注视下,穿过那道挂着草药的门,重新踏入外面那片被灰霾笼罩的山林。

空气立刻变得粘稠起来。药草屏障的效果只在营地周围有限的一圈,走出去不到五十米,那股甜腥味和惰性的“污染感”便重新包裹上来。光线依旧晦暗,可视距离不过三四十米。脚下的路完全消失了,只能依靠老头留下的零星痕迹和陈峰手中那份老旧地图的模糊指引,朝着西北方向,摸索前进。

地势开始持续向上。起初是平缓的坡地,后来坡度逐渐变陡,需要手脚并用。林木的形态也变得怪异起来,松柏类的高大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扭曲的灌木和虬结盘绕的藤蔓。岩石得越来越多,灰白色的山岩表面布满深色的水渍和一种暗红色的、脉络状的纹路,像是石头的血管。

林羽走在队伍中段,一边留意脚下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一边将感知维持在一种半激活的状态。地下须网络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活跃”,仿佛他们正走在一条粗大的“血管”上方。空气里的污染浓度时高时低,在某些岩石凹陷处或者背风的小洼地里,会积聚起更浓的青灰色“雾气”,颜色深得几乎发黑,像有实质的污垢悬浮在空中。每当遇到这种地方,他们就得屏住呼吸,加速通过。

苏瑶一直在留意小雨的状况。少女的呼吸频率在通过那些高污染区域时会明显加快,额头渗出冷汗,眼神中的空洞会短暂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和茫然的神情取代,但很快又恢复麻木。

“她的身体对‘红锈’浓度有反应,”苏瑶低声对林羽说,“也许不仅仅是‘标记’,她的生理可能已经被……改造,或者适应了某种特定的‘环境’。”

林羽点点头。他想起了07号培育站的志,“果实”、“洗涤”、“神经脉络”……小雨或许就是一个未完全成熟的“果实”,或者一个被“洗涤”过程扰了的半成品。她对环境的反应,可能直接关联着暗夜那个“青木”的核心秘密。

山路越来越难行。下午时分,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坡地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像是很久以前山体崩塌留下的痕迹。碎石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贴地蔓延的暗紫色苔藓,肥厚多汁,在晦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陈峰示意暂停,稍作休整。众人找了几块稍大些的岩石靠坐着,喘息,喝水。小斌的烧退了些,但依旧虚弱,靠在周芳怀里昏睡。李海和王建国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林羽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将感知向四周延展。乱石坡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可能是山涧),没有大型生命波动的迹象。地下须的脉动在这里似乎被厚厚的碎石层隔断了一些,变得沉闷、遥远。但空气里的污染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地形开阔、空气流通,那甜腥味更加无所不在。

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波动,像水底暗流般,擦过了他的意识边缘。

不是须,不是污染,也不是动物。

是一种……有序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波动。很轻微,很隐蔽,像精密仪器运行时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但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它们的位置……

林羽猛地睁开眼,看向乱石坡上方,大约百米外,一处被几块巨大山岩半掩着的陡峭崖壁。

“上面……有人。”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陈峰说,“不是幸存者。波动……很‘净’,没有‘红锈’沾染的杂乱感,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

陈峰眼神一凛,顺着林羽所指的方向望去。崖壁陡峭,岩石嶙峋,几乎看不出有路。但他相信林羽的判断。“暗夜的人?”

“很可能是。数量不多,三四个。他们在……移动,很慢,像是在搜索,或者……布置什么。”

“能绕开吗?”

林羽再次感知了一下地形和对方的可能活动范围。“绕的话,要退回下面山谷,从另一侧爬上来,至少多半天路程,而且那边情况不明。”

陈峰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摸上去看看。如果人少,看情况决定;如果人多,或者有重装备,就撤。”

他将队伍分为两组。陈峰、林羽、老赵(他熟悉山林)三人轻装上前探查。苏瑶带着其他人,包括小雨和小斌,留在乱石坡相对隐蔽的一处岩缝后,保持静默,等待信号。

三人卸下大部分负重,只带武器和少量工具,借着乱石的掩护,像蜥蜴一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上方的崖壁摸去。岩石冰冷湿滑,需要极大的小心和体力。林羽将感知高度集中在目标方向,时刻注意着那几道“有序”波动的变化。

距离崖壁还有三十米左右时,他们藏身在一块房屋大小的巨石阴影后。从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金属器械轻微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布料摩擦岩石的“沙沙”声。

陈峰示意停下。他示意老赵守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和林羽,利用岩石的棱角和裂缝,继续向上攀爬了几米,找到一个可以窥视崖壁下方一小片区域的缝隙。

崖壁底部,果然有三个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山地作战服,戴着有护颈的头盔,背着一个方正的、看起来不轻的背包。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地质雷达的方形仪器,前端有扫描探头,正对着崖壁底部一处凹陷区域缓慢移动。另一人半蹲在地上,用一个平板电脑记录着什么。第三人持枪警戒,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

他们的动作专业、安静,彼此间交流仅靠简单的手势和压得极低的声音,显示出高度的训练和默契。确实是暗夜的人。而且,从装备和举止看,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更像是某种勘察或技术小组。

林羽的注意力被那个扫描仪器吸引。在他的感知中,那仪器正发出一种极有规律的、与他之前感知到的“有序”波动同源的信号,像无形的声波,探入崖壁深处。而崖壁内部,在那信号触及的方位,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

不是生命,也不是须网络。那是一种更坚硬、更冰冷、也更“古老”的“存在感”。像是一块深埋的金属,或者……某种人造结构的残留。回应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他们在扫描崖壁里面,”林羽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里面有东西。”

陈峰眯起眼睛,观察着那处凹陷区域。崖壁底部堆积着不少碎石和泥土,但凹陷处边缘的岩石断口看起来相对“新鲜”,不像自然风化,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或者外部,强行破开过。

就在这时,那个作扫描仪的人突然停下了动作,转头对拿平板的人快速说了句什么。拿平板的人立刻凑近,两人一起盯着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警戒的人也靠拢过来,三人之间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而专注。

机会。

陈峰对林羽打了个手势:撤。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老赵所在的巨石后。林羽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暗夜成员,他们似乎已经确定了什么,正在快速收拾仪器,准备离开,方向是沿着崖壁底部,朝西北,也就是“断脊梁”的方向。

“他们发现目标了,”回到乱石坡与大部队汇合后,陈峰快速说道,“看反应,是重要东西。我们跟上去,保持距离,看看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会不会是陷阱?”苏瑶担忧。

“不像。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崖壁里的东西上,没做外围警戒,不像是设伏。”陈峰判断,“跟上,小心点。”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他们远远吊在那三个暗夜技术人员的后方,利用地形和逐渐浓重起来的雾气(山区的雾气开始升腾,混合着“红锈”污染,形成一种更胶着的灰白色)隐蔽行踪。那三人显然对这一带地形有一定了解,走的速度不慢,但路线选择并非直线,经常需要绕开一些明显的乱石堆或者陡坎。

跟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地势陡然变得险峻。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几乎垂直的断裂带,像被巨斧劈开山体留下的伤疤。这就是“断脊梁”。断裂带宽约二三十米,深不见底,只有翻滚的灰白色雾气从中涌出,带着湿冷刺骨的风和更加浓烈的甜腥腐臭气味。断裂带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几乎无处下脚。只有在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一侧,有一条极其狭窄、紧贴着崖壁的“路”——其实不能算路,只是一连串勉强能落脚的岩石凸起和裂缝,蜿蜒向下,消失在下方翻涌的雾气中。

那三个暗夜技术人员,正在这条“路”的起点处稍作停留。一人从背包里拿出绳索和安全扣,开始做垂降准备。另一人则用仪器再次扫描着断裂带深处。第三人依旧持枪警戒,但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那条险峻的“路”和下方深不可测的雾气。

“他们要下去。”陈峰低声道。他观察着地形和对方的人数、装备。“这是个机会。等他们下去一段距离,我们跟上去。下面是雾区,视线差,容易隐蔽。但记住,绝对不要跟得太近,也不要弄出任何光亮和大声响。下面的情况完全未知。”

等待是煎熬的。看着那三人熟练地固定绳索,检查装备,然后依次抓着绳索,身影迅速被灰白色的浓雾吞没,只剩下绳索微微的晃动和偶尔传来的、被雾气吞噬得模糊不清的金属碰撞声。

估摸着对方已经下降了至少二三十米,陈峰示意行动。他们没有专业的垂降装备,只有几从营地交换来的粗糙麻绳和自制的简易抓钩。陈峰和老赵先下,负责探路和固定临时锚点。林羽和苏瑶协助其他人,尤其是周芳和小斌、小雨。

下行的过程异常艰难。崖壁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暗红色的脉络状沉积物。雾气浓得化不开,手伸出去不到半米就看不清手指。只能靠触觉和上方同伴用绳索传递的简单信号(拉一下是停,拉两下是继续)来判断情况。下方不断涌上来的阴冷气流夹杂着更加刺鼻的、混合了腐败植物、金属锈蚀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

下降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三四十米,也许更深,脚下终于不再是虚空。陈峰的声音从下方雾气中传来,压得很低:“到底了。小心,地面不平。”

众人依次踩到了实地。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地和散乱的碎石。雾气在这里稍微稀薄了一些,但能见度依然只有十来米。周围是断裂带底部杂乱的地形,巨大的崩落石块堆积如山,其间是深深的裂缝和水洼。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头顶极高处透过浓雾漏下的一点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嶙峋怪石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的景象。

在断裂带的底部深处,紧靠着另一侧峭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巨大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四五米,宽约三四米,边缘的岩石呈现一种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状质感,颜色深黑,与周围灰白的岩壁形成鲜明对比。洞口内部,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手电光打进去,只能照出几米就被彻底吞噬,连回声都异常沉闷短促,仿佛被吸收掉了。

而那三个暗夜技术人员,此刻正站在洞口外不远处,背对着林羽他们的方向。他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围在一起,似乎在研究手中的仪器数据,低声快速交谈着。他们的头灯光束在洞口附近的岩壁和地面上扫动,照亮了一些东西。

那是散落在地上的、一些明显属于人造物的残骸。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破碎的仪表盘外壳,几截断裂的、裹着绝缘胶皮的粗电缆,还有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金属牌,上面有模糊的、褪色的喷漆字样,隐约能辨出“……研究所……3号……”等残缺信息。

洞口附近的岩壁上,也残留着一些痕迹。不是自然侵蚀,更像是爆炸冲击和高温灼烧留下的焦黑与裂纹。一些暗红色的“须”从岩壁裂缝和地面的泥土中钻出,蔓延到那些残骸上,有的甚至钻进了金属的缝隙,仿佛在“消化”或者“寄生”这些旧时代的造物。

空气里,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更加浓烈,源头似乎就在洞内。

“废弃的研究所入口?”苏瑶在林羽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看痕迹,像是被强行从外部或者内部破坏过。那些须……”

林羽点点头。他的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更强的扰。洞口内部的黑暗仿佛能吸收他的“触角”,只能勉强感觉到里面空间极大,极深,而且充满了混乱、驳杂的波动——有残存的须网络的脉动,有“红锈”污染那种惰性的浸染,还有一种……更加尖锐、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残留,像是某种剧烈反应后久久不散的余烬。

而那三个暗夜技术人员,在短暂商议后,似乎做出了决定。持枪警戒的那人率先打开头灯,调整到强光模式,小心翼翼地向洞口内走去。拿扫描仪和拿平板的人紧随其后,三人保持着战术队形,很快,他们的身影和灯光就被洞内的黑暗彻底吞没。

“进去吗?”老赵看向陈峰,声音有些发。洞口的黑暗和那些诡异的残骸、须,都散发着极度不祥的气息。

陈峰盯着那黑黢黢的洞口,眉头紧锁。片刻后,他缓缓摇头:“不。等。”

“等?”

“等他们出来,或者……等里面发生什么。”陈峰说,“我们对里面一无所知。那三个人装备精良,目标明确,让他们去探路。我们守在外面,观察,有机会再行动。”

这个决定很谨慎,也很明智。他们找了附近一堆崩落的巨石作为掩体,藏身其后,既能观察到洞口情况,又相对隐蔽。林羽将感知尽可能集中在洞口方向,捕捉着从洞内逸散出的任何细微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里没有任何光亮传出,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那三个人就像被黑暗彻底消化了一样。只有雾气在洞口缓缓流淌,那些暗红色的须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蠕动,像有生命的触手。

等待让人心焦,尤其是在这种阴冷、诡异、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里。小斌似乎被冻醒了,小声啜泣起来,周芳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安抚。小雨依旧沉默,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方向,眼神比平时更加空洞,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和……向往?

林羽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警惕更甚。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就在众人几乎以为那三人已经遭遇不测或者从别的出口离开时,洞内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人出来的动静。

而是一阵低沉、持续、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声。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震得人腔发闷,牙齿发酸。伴随着这“嗡鸣”,洞口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但那感觉是冰冷的。地面上的碎石和尘土开始微微震颤。

紧接着,洞口内部,黑暗的深处,骤然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手电光或头灯光,而是一种惨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如同陈旧荧光灯管发出的光芒。光芒忽明忽暗,极不稳定,将洞口内一小段甬道映照得一片惨淡,也照亮了甬道壁上那些更加狰狞的爆炸灼痕和纠结盘绕的、粗大得不像话的暗红色须。那些须在惨白光芒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质感,里面似乎有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像无数金属丝在同时震颤。然后,那团惨白的光芒猛地一闪,亮度达到顶峰,瞬间又熄灭下去。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嗡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不祥的死寂。

洞口处,什么也没有出来。

那三个人,没有出来。

林羽的感知中,洞口内部那原本就混乱驳杂的波动,在刚才那阵“嗡鸣”和闪光后,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稳定。一种强烈的、近乎“警告”的危险感,从洞内深处弥漫出来。

“情况不对,”林羽声音紧绷,“里面的‘东西’被触动了。非常危险。”

陈峰当机立断:“撤!离开这里!原路返回不可能了,太慢。沿着断裂带底部,找别的路上去!”

他们刚离开藏身的巨石,还没跑出几步,异变陡生!

洞口处的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猛地向外“喷涌”出一大团更加浓稠、几乎有形的灰黑色雾气!这雾气比周围的环境雾颜色更深,速度极快,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种化学试剂和腐败物混合的恶臭,瞬间就扩散开来,淹没了洞口附近几十米的范围。

紧接着,从洞口的雾气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咔嚓咔嚓”的、密集而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岩石和金属上快速爬行、啃噬。

然后,它们出现了。

不是须,也不是机械怪物。

而是一种……虫子。

大小从指甲盖到拳头不等,外壳是暗沉无光的黑灰色,布满粗糙的颗粒和尖锐的突起,形态扭曲怪异,有的像放大的虫,有的像畸形的甲壳虫,还有的本没有明确的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的、长满刚毛和口器的肉块。它们的数量极多,如同黑色的水,从洞口和周围岩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覆盖了地面、岩石、残骸……所过之处,留下湿滑粘稠的痕迹和细小的啃噬声。

这些虫子的生命波动极其微弱、混乱,但又带着一种统一的、疯狂的“饥饿感”。它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林羽他们,而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红锈”污染,以及……那些暗红色的须!它们扑到须上,用锋利的口器疯狂啃咬、撕扯,须被咬断处,流出更多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腥味。而虫子们似乎以这些液体和须组织为食,吞噬后,它们的外壳会泛起一层不健康的、暗红色的微光。

但也有部分虫子,被活人的气息和体温吸引,开始转向林羽他们的方向,窸窸窣窣地爬过来,速度不快,但那种密密麻麻、源源不绝的态势,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

“跑!快跑!”陈峰大吼,同时抽出匕首,将几只爬到近前的虫子劈开或扫飞。虫子的外壳比想象中坚硬,劈砍上去发出“笃笃”的闷响,汁液溅开,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衣服上立刻烧出小洞,皮肤沾到更是辣地疼。

队伍在惊恐中沿着断裂带底部,向远离洞口的方向狂奔。脚下是湿滑的乱石和泥浆,随时可能摔倒。身后,虫涌动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音。更糟糕的是,随着虫群的活动和那种奇异“嗡鸣”的残留影响,整个断裂带底部似乎都“活”了过来。岩壁上的须疯狂扭动,地面也传来不祥的震动,一些较小的碎石开始从高处滚落。

“这边!有条缝!”老赵眼尖,指着左侧峭壁底部一道狭窄的、向上延伸的岩缝喊道。岩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此刻,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没有选择。陈峰打头,率先挤进岩缝。其他人紧随其后。林羽在最后,一边将感知向后延伸,警惕虫群和可能的其他危险,一边协助苏瑶将吓呆了的小雨推进岩缝。

虫被狭窄的岩缝口暂时阻挡,但它们并未放弃,开始堆积、叠罗汉般试图涌入,口器摩擦岩石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岩缝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湿,充满了陈腐的泥土味和另一种……淡淡的、类似铁矿石的气息。空间极其狭窄,前进时身体两侧和后背都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只能手脚并用,摸索着向上攀爬。谁也不知道这条缝通向何方,有多长,尽头是生路还是绝境。

向上爬了大约十几米,岩缝开始变宽,坡度也变缓了一些。身后的虫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似乎被复杂的地形阻隔了。但那种源自洞内的危险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身处封闭空间,变得更加压抑。

又爬了一段,前方带路的陈峰突然停下。

“有光。”他低声道。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手电光。是一种微弱的、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晕,从岩缝前方一个转弯处透过来。

空气中,那股铁矿石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味,与外面污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林羽的感知在这里再次受到了扰,但不再是那种吸收或污染感,而是一种……紊乱的、带有某种“场”的感觉。他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的麻刺感。

陈峰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先小心地探出头,看向转弯处。

几秒后,他退了回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前面……是个天然岩洞。不大。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里面有……设备。很旧,但看起来还能用。而且……没有‘红锈’,也没有须。”

没有“红锈”和须?

在这个被污染和怪异系网络深深渗透的断裂带底部?

众人心中涌起希望,又夹杂着巨大的疑惑和警惕。

跟着陈峰,小心翼翼地转过那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岩洞,洞顶很高,布满钟石。最令人惊异的是洞内的环境——空气燥而清新,带着之前闻到的铁矿石和臭氧味,完全没有外面那股甜腥腐臭。岩壁和地面是自然的岩石,燥,没有苔藓,更没有那种暗红色的脉络或须。洞内温度也比外面高一些,至少不那么刺骨。

而洞内的中央,靠近一侧岩壁的地方,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锈迹斑斑、但形状完好的老式柴油发电机,旁边堆着几个同样锈蚀的油桶。发电机连接着线路,线路延伸到岩洞各处,点亮了几盏固定在岩壁上的、同样老旧的防水防爆灯——那幽蓝色的光晕就来自这些灯。灯光下,可以看到岩洞一角用帆布盖着几个箱子,旁边还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和一张掉漆的铁皮桌子,桌上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几个空罐头盒、几个蒙尘的玻璃器皿,还有一个……老式的、带旋钮和刻度盘的便携式盖革计数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最深处的岩壁。那里被人工开凿出了一个壁龛般的凹陷,凹陷里固定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柜子。柜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把沉重的、已经锈死的机械锁。柜子表面布满了灰尘,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红锈”侵蚀的痕迹,连灰尘都显得格外“净”。

整个岩洞,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多年、但奇迹般在污染区中保持了一方“净土”的避难所或工作站。

“这里……有人住过?”李海惊讶地环顾四周。

“很久以前了。”苏瑶走到铁皮桌前,小心地拿起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些凌乱的笔记,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样本‘零号’活性稳定……屏蔽场有效……但‘共鸣’扰无法完全隔绝……必须尽快转移……‘凤凰’方向有异动……”

“……第七天。外围‘红’浓度激增……‘须’开始靠近屏蔽场边缘……能源储备告急……”

“……最后的记录。他们来了。‘凤凰’的人。不是救援。重复,不是救援。样本绝不能落入……(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潦草)……藏好……等待……或许……”

笔记戛然而止。

“样本‘零号’?屏蔽场?”林羽走到那个金属柜子前。他的感知在这里受到的扰最强,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罩子”将这个岩洞与外界隔绝开来。而这个“罩子”的核心,似乎就来自这个柜子内部。

柜子里是什么?笔记中提到的“样本零号”?是某种能产生“屏蔽场”、隔绝“红锈”和须感知的东西?

陈峰检查了发电机。油桶是空的,发电机本身也锈蚀严重,但线路完好,那些灯还能亮,说明有独立的、可能是电池或者别的能源在维持着这个“屏蔽场”和基本照明。

“这里暂时安全,”陈峰做出判断,“至少外面那些虫子和须进不来。我们休整一下,处理伤口,研究一下这些资料和这个柜子。”

众人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苏瑶立刻开始处理被虫子腐蚀液溅到的伤口。林羽的手臂上也有几处灼伤,辣地疼。老赵和李海、王建国检查岩洞入口和可能的通风口,确保没有别的危险能进来。

林羽站在金属柜前,伸手触摸冰冷的柜门。锈死的锁纹丝不动。柜子本身似乎是非常坚固的合金制成,沉重异常。他的感知尝试向内渗透,但被一层致密、稳定的“场”阻挡,无法深入。

笔记里说,“样本绝不能落入‘凤凰’的人手里”。“凤凰”,就是暗夜组织背后的“凤凰计划”。这个“样本零号”,很可能是比那些“须”、“坏秧”更早、更核心的东西,甚至可能是这一切的……源头或关键?

而暗夜的人,在“断脊梁”上下活动,他们的目标,会不会就是这个藏在岩洞里的柜子?那个废弃的研究所洞口,是不是以前进入这里的通道?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爆炸?)被破坏、污染了?

谜团越来越多。

但至少,他们暂时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在这个被污染和怪异彻底侵蚀的山林深处,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小块“净”的孤岛。

林羽靠着岩壁坐下,疲惫如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将感知向外延伸。

“屏蔽场”的边缘清晰可辨,像一个无形的泡泡,将污染和混乱阻挡在外。泡泡之外,断裂带底部的混乱依然在继续,虫、须的蠕动、那种不稳定的能量余波……

而在更远的方向,西北,翻过“断脊梁”之后的那片区域,女儿安安那一丝微弱却执着的波动,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仿佛在黑暗中,那粒萤火,正顽强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靠近。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照片。

柜子里的秘密,暗夜的图谋,这片山林的诡异……所有线索,似乎都开始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或许就有他寻找的答案,和他失散的家人。

岩洞外,是翻涌的雾气和未知的黑暗。

岩洞内,是昏黄的灯光、沉重的秘密,和片刻的喘息。

前路依然漫长,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舔舐伤口、积攒力量的角落。

林羽靠着岩壁,在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和老旧灯泡稳定的幽蓝光晕中,沉入了灾难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虽然短暂却无比珍贵的深度睡眠。

在梦中,他仿佛又听到了女儿咯咯的笑声,看到了妻子温柔的眼眸。

而那片笼罩世界的、甜腥的铁锈色阴霾,似乎也暂时退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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