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静,是有层次的。先是风的静——那种穿行于松针与枯枝间的、带哨的呜咽停歇了。接着是虫豸的静,那些白里嘒嘒不绝的琐碎声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最后是土地本身的静,一种沉甸甸的、吸收了所有声响后的凝滞。
这静,比声音更让人心悸。
林羽停下脚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年的腐殖土,软而湿,吸音。队伍像一串被冻住的影子,钉在林间稀疏的光斑里。陈峰在前方几米处,半蹲着,一只手向后虚按,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指向上方。不是瞄准,是警惕。
林羽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光线从交错的枝桠缝隙漏下来,本应是黄昏那种暖昧的、含混的金色,此刻却滤过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这层颜色悬浮在空中,不浓,但均匀,像有极细的粉尘均匀地弥散在林冠之下。不是雾,雾是流动的,有质感的。这更像是……空气本身褪了色,或者,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染脏了。
他尝试呼吸,吸入的空气带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腐叶,不是泥土,是一种更接近金属冷却后的微腥,又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余韵,像熟透到即将腐败的果实。
“瘴气?”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后面传来,戴着医用口罩也滤不掉的紧绷。她已经在分发用布料浸湿溪水做成的简易面罩。
陈峰缓缓摇头,没说话。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树,投向山林更深处。那里,光线更加晦暗,那股青灰的“褪色感”也更浓重,将远处的山形轮廓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林羽闭上眼睛,将感知像最细的蛛丝般释放出去。
触碰到的第一层是生命——疲惫的、恐惧的、焦灼的,来自身后这支沉默的队伍。再远些,是林中残余的活物:一只松鼠在树洞里蜷缩的心跳,几只不知名甲虫在朽木下窸窣的爬行,还有……更深的地底,那种庞大系网络带来的、缓慢搏动的背景噪音。在这里,那噪音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纯粹粘稠的黑暗,而多了一种……间歇性的、微弱的“脉动”,像沉睡巨兽不甚平稳的鼾声。
但真正让他皮肤泛起鸡皮疙瘩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另一种“东西”。它无形无质,没有生命波动,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存在感”。那不是须网络那种具有明确指向性的恶意,而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惰性的污染,像油渍一样浸润着每一寸空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什么。他的感知触碰到它,就像手指探入冰凉粘稠的油中,有种本能的不适与排斥。
“不是瘴气,”林羽睁开眼,声音涩,“是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残留,或者泄漏。从地下来。” 他指了指脚下。
陈峰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从石头里挤出来:“方向没错。旧勘探队留下的地图上,这前面应该有条伐木道,沿着山脊走,能绕过几个深谷。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手中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老旧图纸,“‘褪’正好覆盖了那条道。”
“绕过去?”李海问,这个曾经的城市上班族此刻脸上沾满泥污,眼神却比几天前多了些硬茬。
“看范围,绕的话要多走一天,而且不知道那边情况。”陈峰收起地图,“直接穿过去。加快速度,尽量少停留。苏医生,检查面罩。所有人,跟紧,别掉队。”
面罩是用旧衣服撕成的布条,浸了水,再叠几层,捂在口鼻上。湿布带来窒闷感,但确实将那诡异的甜腥气过滤掉不少。队伍重新移动,踏入那片青灰晕染的林区。
一进去,变化立刻明显。光线仿佛被吸收了一部分,周遭景物呈现出一种褪色照片般的质感,绿不那么绿,褐不那么褐,一切颜色都蒙着一层灰调。声音也被进一步吞噬,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沉闷、短促,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吸音棉。最显著的是植物——许多灌木和乔木的叶片都呈现出不正常的卷曲、萎蔫,或者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类似霜的暗哑物质,轻轻一碰,就簌簌落下细小的粉末。
林羽小心地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眼前细看。不是霜,更像某种极其微小的结晶,在晦暗光线下闪着极微弱的、污浊的暗红色反光。他心中一动,将感知凝聚于指尖。
果然。这些粉末带着极其微弱的、与地下须网络同源的“信号”,但更加破碎、惰性,像燃尽的灰烬,又像是……某种新陈代谢的排泄物,或者,未完全“消化”的残渣。
“它们在‘呼吸’。”他低声对身旁的苏瑶说,“不是植物那种光用。是另一种……代谢。这些东西,是排出来的。”
苏瑶透过湿布面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病态的植被。“空气里的‘褪色’也是产物?气态的代谢废物?”
“可能。”林羽想起07号培育站那浑浊的营养液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也许,当这种“代谢”达到一定规模,就会污染环境。
他们沿着依稀可辨的旧伐木道痕迹前进。道上的车辙印早已被荒草和落叶覆盖,只剩两道略低于路面的浅沟。沟里积着颜色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截巨大的、早已腐朽发黑的树桩,像是很多年前被砍伐后留下的。吸引他们目光的,是空地中央的一小堆人造物。
那是一个用石块和断木垒起的简陋灶坑,坑里还有烧尽的炭灰,早已冷透。旁边散落着几个压扁的空罐头盒,商标模糊不清。还有一个瘪了的塑料水壶,壶身上有一道狰狞的撕裂口。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时间不会太久。
陈峰示意警戒,自己上前查看。他用匕首拨开炭灰,下面露出几块没烧完的骨头,很小,像是禽类的。他捡起一个罐头盒,内侧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涸发硬,闻了闻,眉头蹙紧。
“不是食物残渣。”他递给走近的苏瑶。
苏瑶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用随身的试剂条(从07号培育站作台搜刮的)轻轻碰了碰污渍。试剂条缓慢地变成了一种浑浊的蓝绿色。“血。人血。而且……有轻微的‘那种’晶体残留反应。”她看向林羽。
林羽已经感知到了。空地上残留着非常淡的生命波动痕迹,不止一人,其中一道波动在消散前,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混乱,与那摊血的主人很可能吻合。更关键的是,这些波动都沾染了那种惰性污染的气息,就像他们此刻身处环境中一样。
“他们受伤了,在这里处理过伤口,或者……”林羽没说下去。或者,有人没撑过去。
“看这里。”老赵的声音从空地边缘传来。他蹲在一棵树下,指着地面。
那里有一串足迹,从空地延伸向林子更深处。足迹很乱,互相重叠,看得出是仓促离开。但其中几个脚印的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半涸的泥浆,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深得多。
陈峰走过去,用树枝挑起一点那暗红泥浆。粘稠,有韧性,像稀释过的沥青。气味……正是那甜腥味的源头,只是更加浓烈刺鼻。
“须的‘体液’,或者分泌物。”林羽肯定地说,“他们被追过,或者,带着伤者离开,伤口沾染了这东西。”
伐木道在前方分岔,一条继续沿山脊,另一条陡转向下,没入更浓密的、颜色也更晦暗的林地。那串沾着暗红泥浆的足迹,指向了向下的岔路。
“他们没走主路,”小宇小声道,“为什么?下面看起来更不好走。”
陈峰看向林羽。
林羽凝神感知下方岔路。空气里的惰性污染浓度明显更高,地下须网络的背景脉动也似乎更清晰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拖拽感”。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微弱的引力,仿佛那片更深更暗的林地在散发某种无声的召唤,引诱着疲惫绝望的生灵向下,沉入那片更浓的晦暗中去。
“下面不对劲,”林羽说,“污染更重。而且……有种‘吸力’。那些脚印的主人,可能不是主动选择下去,而是……被影响了。”
他想起了小雨听到的“召唤”。这里的“引力”虽然微弱得多,性质似乎有相似之处。
“继续走山脊,”陈峰决定,“保持警惕。”
队伍离开空地,重新踏上主路。空气中的青灰色似乎又浓重了一分,能见度进一步下降,二三十米外的景物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剪影。林间开始出现薄薄的、真正的雾气,不是白色,而是带着同样的青灰调,丝丝缕缕,缠绕在树之间,缓慢地飘移。
寂静更深了。连风彻底死去。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带路的陈峰再次停下。这一次,他的手势更加急促——原地隐蔽。
众人立刻散开,借助树和灌木隐藏身形。林羽屏住呼吸,将感知聚焦向前方道路转弯处。
首先是声音。不是活物的声音,是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哐啷……哐啷……”声,间歇响起,缓慢而沉重,正从转弯那边逐渐接近。
接着,感知捕捉到了波动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非生命的“存在”,但在那冰冷的核心深处,又嵌着一团极其微弱、混乱、痛苦不堪的生命之火,像被强行塞进铁壳里的残烛,正在疯狂而无声地燃烧、挣扎。
那是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一个身影从雾气弥漫的转弯处缓缓“走”了出来。
它有两米多高,轮廓粗笨,由生锈的金属和粗大的铆钉胡乱拼接而成,像一台人形的、报废的工业机器。两条腿是粗大的液压杆结构,每一步踏下,都深深陷入松软的腐殖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臂是两截扭曲的钢管,末端焊接的不是手,而是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机械爪,一只爪子上还沾着黑红色的、已经涸的污物。
它的“头”部是一个方形的铁匣,正面镶嵌着一块厚重的、布满划痕的防弹玻璃。玻璃后面,不是仪表盘,也不是摄像头,而是一张脸。
一张人类的脸。
惨白,浮肿,双眼圆睁,瞳孔散大,却还在微微转动,里面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彻底疯狂的绝望。嘴巴被某种黑色的、像沥青又像凝固树胶的东西封住,只能从鼻孔里发出微弱而不间断的“嗬……嗬……”的嘶气声。
这张脸,就嵌在那个金属头颅的铁匣里,暴露在空气中,与冰冷的钢铁、污浊的玻璃共存。一些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须,从脸部的皮肤下、眼眶边缘、耳孔里钻出来,又钻回铁匣的内壁,如同缝合线,将这颗头颅与这具机械躯“生长”在了一起。
机械怪物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伐木道,一步,一步,沉重而蹒跚地向前“走”着。它的动作僵硬,不协调,仿佛那具钢铁身躯本不听使唤,全靠里面那团痛苦的生命之火在强行驱动。每一次液压杆伸缩,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液压液泄漏的“嘶嘶”声。
林羽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他“看”到了那团被囚禁在钢铁中的生命波动,每一丝微弱的“闪烁”,都伴随着极致的痛苦。那痛苦是如此浓烈,几乎形成了一种精神层面的污染,与空气里惰性的灰霾混合,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老天……”王建国在后面发出一声几乎压抑不住的抽气。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机械怪物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张嵌在玻璃后的脸,眼珠疯狂地转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他们隐蔽的方向,“转”了过来。
铁匣下方,一个简陋的、像是用汽车大灯改造的“眼睛”亮了起来,发出浑浊的黄光,扫过林间。
“跑!”陈峰低吼一声,率先从隐蔽处冲出,却不是向后,而是斜刺里冲向路边的陡坡。
队伍瞬间炸开,跟着陈峰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坡,钻进下方更加茂密、也更加晦暗的林地。身后传来沉重的金属脚步声陡然加快,以及机械爪撕裂树木的可怕声响。
坡下本没有路,只有盘错节的树、湿滑的苔藓和纠缠的藤蔓。众人跌跌撞撞,枝叶抽打在脸上、身上,湿布面罩很快就被刮掉或扯歪,那股甜腥气味直冲口鼻。
林羽搀扶着差点摔倒的周芳,小斌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孩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小雨跑在前面,动作竟然出奇地敏捷,像一只受惊的鹿,对地形的恶劣似乎浑然不觉。
后方,金属摩擦和树木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东西正在强行冲下陡坡!它的重量和力量,在这种地形本应寸步难行,但那种疯狂的驱动,让它无视了障碍。
“分开!散开!”陈峰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队伍被迫分散,各自寻找掩体或逃跑路线。林羽拉着周芳躲到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他探头看了一眼。
机械怪物已经冲下了陡坡,它的一条液压腿似乎被树绊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动作更加踉跄,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它那浑浊的“眼睛”胡乱扫视,锁定了一个跑得稍慢的身影——是李海!
李海回头看到那黄光罩住自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被一凸起的树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机械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金属摩擦和气管漏气的咆哮,挥舞着巨爪,朝着倒地的李海扑去。
千钧一发。
林羽几乎想都没想,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像一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猛地“弹”了出去。目标不是那钢铁躯壳,而是铁匣里那团疯狂燃烧的痛苦之火。
停!
他在心中怒吼,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意念冲击,裹挟着自己能调动的全部精神力量,狠狠撞向那团混乱的波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机械怪物举到一半的巨爪,僵在了空中。铁匣里,那张痛苦的脸,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疯狂转动的眼珠,直勾勾地“盯”向了林羽藏身的岩石方向。
然后,更加狂暴的痛苦和混乱从那波动中炸开!仿佛林羽的扰,不是抚慰,而是往烧红的铁块上浇了一瓢冰水,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噬般的痛苦挣扎。
“吼——!!!”
怪物发出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充满非人痛苦的咆哮,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李海,转身,拖着那条不灵便的金属腿,以更狂暴的姿态,朝着林羽的方向冲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震颤,机械爪挥舞,将沿途碗口粗的小树直接扫断!
“林羽!走!”陈峰的喊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打在怪物口的金属板上,溅起几点火星,毫无作用。
林羽一把推开周芳:“带小斌躲远点!”自己则朝着与陈峰相反的方向,横向冲了出去,试图引开怪物。
他的扰激怒了它,或者……吸引了它。那团被囚禁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似乎对林羽这种“外来”的、能直接触碰到它的存在,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兴趣”或“仇恨”。
怪物果然转向,追着林羽而来。它的速度不算快,但力量恐怖,路径上的障碍都被蛮横地撞开或撕碎。林羽仗着身形灵活,在树木和岩石间穿梭,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扫而来的巨爪。湿滑的地面和盘结的树严重限制了他的速度,肺叶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甜腥味和铁锈味。
这样下去不行。他迟早会被追上,或者体力耗尽。
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思考。那东西的核心是铁匣里的“人”,驱动它的是那团痛苦的意识。直接攻击钢铁躯壳无效。扰那意识……反而会激怒它。还有什么办法?
感知中,那团痛苦波动与钢铁躯壳之间,并非完全融合。那些暗红色的细丝须是关键,它们是“缝合线”,也是“神经”,将生物的痛苦转化为机械的动力。如果能切断或者扰那些须……
林羽猛地拐向一片藤蔓特别密集的区域,故意放慢脚步,让怪物追得更近一些。浑浊的黄光几乎照到了他的后背,巨爪带起的腥风已经刮到了后颈。
就是现在!
他不再逃跑,反而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扑倒在地,翻滚,躲到一棵格外粗壮的古树后面。几乎同时,机械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衣角挥过,狠狠砸在古树的树上!
“咔嚓!”木屑纷飞,树剧烈震颤,但足够粗壮,没有断裂。
怪物一击不中,惯性让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就在这瞬间,林羽从树后闪出,不是攻击,而是将所有的感知,像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怪物腿部关节处——那里,有几最粗的暗红色须从铁壳缝隙钻出,连接着内部的液压结构。
切断它!
没有物理的切割,只有精神的冲击,带着一种强烈的“阻断”意念。
那几须猛地一颤,表面的暗红色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与此对应,怪物那条腿的液压杆发出一阵紊乱的“嘶嘶”声,动作骤然失调,整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倾倒,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大片腐叶和泥浆。
铁匣里的脸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扭曲变形,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嘶吼。怪物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条被扰的腿似乎暂时失灵了,只能徒劳地用另一条腿和机械爪扒拉着地面。
机会!
陈峰和其他人从隐蔽处冲出。陈峰没有浪费攻击躯壳,而是直接冲向倒地的怪物,目标明确——铁匣与躯连接处的那些管线、铆钉和须交织的区域。
他的匕首狠狠刺入那些缝隙,不是砍,而是撬、割、破坏连接结构。李海和王建国也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粗木棍,朝着怪物的关节、连接处猛砸。
怪物疯狂挣扎,巨爪胡乱挥舞,几次差点扫中陈峰。但它倒地后的活动能力大减,再加上林羽持续用感知扰着那些关键的须连接,它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终于,随着陈峰奋力一撬,铁匣与躯连接处的一排主要铆钉崩飞,几粗大的暗红色须被硬生生扯断,流出浓稠的、散发刺鼻甜腥味的黑色液体。铁匣猛地歪斜,玻璃碎裂,里面那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那一瞬间,林羽清晰地“看到”,那团痛苦到极致的生命之火,如同被掐灭的蜡烛,骤然暗淡下去。最后残存的意识波动里,除了痛苦,竟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解脱?
然后,波动彻底消失了。
机械躯最后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浑浊的黄光熄灭。只有液压液和那种黑色液体从破损处汩汩流出,渗入泥土,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惊魂未定。苏瑶赶紧检查有没有人受伤,幸运的是,除了擦伤和惊吓,无人被直接击中。
林羽靠着一棵树,感觉大脑像被抽空后又狠狠搅动过,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传来,眼前发黑,恶心想吐。刚才的扰和最后的集中冲击,消耗远超他的预估。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小宇声音颤抖,远远看着那堆已经变成废铁的怪物残骸。
“试验品。”苏瑶走近,强忍着不适,检查铁匣里那张已经彻底失去生命迹象的脸。脸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蜡质,那些钻出的细须也失去了光泽,变得枯脆弱。“把活人……和机械、还有那种‘须’技术强行结合……制造出的……怪物。”
“为了什么?”王建国喃喃道,“这种东西,除了吓人和人,有什么用?”
林羽缓过一口气,低声道:“也许不是‘制造’,是‘处理’。处理不听话的实验体,或者……失败的‘果实’。废物利用,变成可消耗的‘武器’或‘工具’。”他想起了07号培育站的志,那些关于“废料处理”的标注。
陈峰从怪物残骸旁站起来,手里拿着从铁匣边缘撬下来的一个小金属牌,上面蚀刻着一行编码和符号:“P-07-42”。“P”可能代表“产品”或者“”,“07”很可能指代来源是07号培育站,“42”是序列号。
“这东西是从我们刚离开的那个‘培育站’来的,”陈峰将金属牌收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说明那里不是完全废弃,可能还有运作,或者……有自动化的‘清理’程序。”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那种地方会定期派出这种“清道夫”……
“不能停留,继续走。”陈峰下令,“这里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的。”
队伍勉强重新集结,顾不得疲惫,再次启程。这一次,他们不敢再回到主伐木道上,只能在晦暗的林地里摸索着向西北方向前进。
天色越来越暗,林中的青灰色雾气却似乎更浓了,带着一种荧光的质感,在彻底降临的夜色中幽幽浮动,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温度明显下降,湿冷的空气穿透单薄的衣衫,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们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生火取暖,恢复体力。但在这片被污染浸透、危机四伏的密林里,哪里才算安全?
又艰难跋涉了约一个小时,就在体力和精神都濒临极限时,前方探路的陈峰忽然又停下了。这一次,他的手势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
林羽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雾气稍薄处,隐约显出一片建筑物的轮廓。不是林场那种规整的砖瓦房,更像是……用原木、石块和旧板材胡乱搭建的窝棚和矮屋,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形成一个不大的聚落。聚落外围,歪歪扭扭地立着一圈粗糙的木栅栏,有些地方已经倒塌。栅栏上,挂着一些东西——空罐头盒串成的风铃,褪色的布条,甚至还有几块用木炭画了简单图案的木板,图案潦草,但能看出是防御性的符号,比如交叉的刀,或者一只警惕的眼睛。
有火光。不是一堆,是好几处,从聚落里透出来,昏黄,摇曳,但在浓重的晦暗和雾气中,却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突兀。
这里怎么会有人聚居?在这种地方?
林羽展开感知。聚落里确实有生命波动,大约二三十个,不算密集。波动大多疲惫、虚弱,带着长期营养不良和警惕下的紧绷感,但不同于之前遭遇的那种混乱或痛苦,相对“正常”。聚落周围,空气里的惰性污染似乎被某种方法削弱了,浓度比外面低一些。地下须网络的脉动在这里也变得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敌意或陷阱。
“像是幸存者自己建的营地。”苏瑶低语,“规模不大,但看起来有组织。”
“要进去吗?”李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温暖的篝火和可能存在的庇护所,对精疲力竭的他们诱惑太大。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着聚落的布局、栅栏的状态、那些简陋的“警示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聚落入口处——那里没有门,只有一个缺口,但缺口两边的木桩上,各绑着一小束枯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花已经完全了,但形态完整。
“那是……薰衣草?不对,是鼠尾草?还是别的什么?”小宇辨认着。
苏瑶眯起眼睛:“有点像‘银叶蒿’,一种有较强气味的蒿类植物。民间有时候用它来驱虫,或者……在某些文化里,被认为有‘净化’、‘驱邪’的象征意义。”
林羽心中一动。难道就是这些植物,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削弱了周围的污染和须网络的感知?
“先接触,保持警惕。”陈峰最终决定,“林羽,苏瑶,跟我过去。其他人,原地隐蔽,等信号。”
三人放下大部分武器(只留贴身短刀),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慢慢走向聚落入口。昏黄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木栅栏上。
距离入口还有十几米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栅栏后阴影里响起:
“站住。哪里来的?身上有‘红锈’味没?”
说话的人没有现身,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以及深深的疲惫和警惕。
陈峰停下脚步,朗声道:“从南边城里逃出来的。路过。没有恶意。需要一点水,和落脚的地方,天亮就走。”
栅栏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影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身形瘦,背有些佝偻,脸上刻满风霜和疲惫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却异常锐利清明。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衣,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刀柄缠着布条。他的目光在陈峰、林羽、苏瑶身上扫过,尤其在林羽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城里来的……”老人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红锈’味……你们身上有,但不算重。被‘铁皮傀’追过?”
他居然知道那机械怪物的名字?
“遇到过,”陈峰点头,“解决了。”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隐去。“进来吧。其他人呢?别藏着,都看见你们了。”
陈峰回头做了个手势。李海他们这才从隐蔽处走出来,汇聚到入口。
老人侧身让开入口,目光在队伍中虚弱的小斌和沉默的小雨身上停留更久,尤其是小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孩子和女眷到中间最大的屋子,生着火的。男人住旁边空棚。规矩:不许喧哗,不许乱走,尤其是夜里。明天出前离开。能做到?”
“能。”陈峰脆地回答。
聚落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但也更有生活气息。窝棚低矮,多用塑料布和油毡补着漏洞。空地上挖着几个土灶,上面架着熏黑的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野菜和少量粮食的、寡淡却温暖的食物香气。大约二十几个幸存者散落在火堆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烂但净的衣物,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和麻木,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陌生人。他们很少交谈,只是默默做着手里的活计——修补衣物,整理工具,或者看着火堆发呆。
最大的屋子确实生着火,是一个用旧砖和泥巴垒起的壁炉,里面柴火噼啪作响。周芳带着小斌和小雨进去了,苏瑶也跟着,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人默不作声地递过来几张粗糙的饼和几碗热水。
林羽、陈峰和其他男人被引到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窝棚。地上铺着草,虽然简陋,但比外面湿冷的地面好太多。
“我叫老头,”带他们进来的老人,就是之前那位,靠在门框上,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这片林子,以前归我管。”他指了指自己,“护林员,了四十年。”
“这里……怎么坚持下来的?”陈峰问,递过去一支皱巴巴的烟(从之前工厂找到的存货)。这是示好,也是打开话头。
老头接过烟,就着棚外火堆余烬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靠山吃山,靠林吃林。以前是防偷伐的,防山火。现在……防的东西不一样了。”
“防‘红锈’?防‘铁皮傀’?”林羽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看来你们见识过了。‘红锈’是咱们的叫法。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沾上植物,植物蔫巴;沾上动物,动物发狂;沾上人……”他顿了顿,没细说,“‘铁皮傀’是‘他们’放出来的巡山狗,专门抓‘染锈’深的,或者……像你们这样,从‘子’附近逃出来的。”
“他们?暗夜组织?”陈峰追问。
老头听到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暗夜?叫得挺好听。在这片山里,我们叫他们‘刨队’。刨地三尺,找‘子’,种‘坏秧’。”
“子……是指那种红色的、会动的须网络?坏秧是……像那棵大红树一样的东西?”林羽心跳加快。
老头点点头:“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没错。这片山底下,以前就有老矿坑,有废弃的防空洞,地质本来就杂。‘黑雨’过后,不知道是引出了地底下的老东西,还是‘刨队’自己种下的,‘子’就这么长开了。‘坏秧’是‘子’结的瘤,吸地气,也吸活物的‘精气神’。‘刨队’就守着这些‘坏秧’,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他抽了口烟,继续道:“我们这些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也有少量城里逃出来的。‘红锈’漫过来,村子待不了了,就躲进这深山老林。靠着老辈传下的一点土法子,认几种能‘辟锈’的草药,种在营地周围,勉强能挡一挡‘红锈’的侵蚀,也能让‘子’不那么容易发现这里。但也不是万全……有时候,‘铁皮傀’还是会摸过来。”
“你们没想过离开这片山?”李海忍不住问。
“离开?”老头苦笑,“往哪走?山外面,城里,听说更糟。怪物遍地,‘刨队’势力更大。至少在这里,我们熟地形,知道哪儿‘红锈’淡,哪儿有净水源,怎么躲‘铁皮傀’。出去了,两眼一抹黑,死得更快。”
他看向林羽:“你……小伙子,你身上有点特别。‘铁皮傀’追你们的时候,我远远瞧见了一点。那东西,好像……愣了一下?”
林羽心中一惊。这老护林员观察力如此敏锐?他斟酌着措辞:“我……可能对那种‘红锈’污染,有点敏感。能感觉到一点。”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道:“不止是敏感吧。‘刨队’抓人,有时候就专挑‘感觉’特别的。他们说那是……‘苗子好’。”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你们队伍里那个不说话的女娃娃……她身上,‘锈味’里还掺着别的,像是被‘坏秧’‘闻’过标记了。你们得小心,带着她,‘铁皮傀’和别的鬼东西,容易找上门。”
他说的是小雨。林羽和陈峰对视一眼,心往下沉。果然,小雨的异常已经被注意到了。
“有什么办法能去掉……或者掩盖那种‘标记’吗?”苏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显然听到了对话。
老头摇头:“难。‘坏秧’做的标记,像胎记,去不掉。只能靠‘辟锈’草药的味道压一压,再就是离‘坏秧’和‘子’远点。但在这片山里……”他没说完,意思很明白。
“您说的‘辟锈’草药,就是门口挂着的那种?”苏瑶问。
“嗯。银叶蒿,狼毒草,还有几种特殊的苔藓和地衣。得按一定比例混合,晒,烧出烟来,味道能驱散‘红锈’,也能扰‘子’的感知。我们营地周围种了一圈,每天还要烧一些。”老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枯的、颜色暗绿的植物碎末,“给你们一点。夜里放在身边烧,能睡安稳点。但记住,这东西对‘铁皮傀’效果不大,它们靠的更多是‘子’的直接指令和眼睛。”
苏瑶郑重接过布包,道了谢。
老头又抽了口烟,望向棚外沉沉的、被灰霾和雾气笼罩的夜色,缓缓道:“明天天一亮,你们最好就动身。往西北走,翻过前面那座‘断脊梁’,‘红锈’会淡很多,听说那边还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小聚落。但是……‘断脊梁’不好过。那是以前山体滑坡留下的一道陡崖,路险。而且,我听说,‘刨队’在那边也有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陈峰问。
老头摇摇头:“不清楚。有猎户远远看见过,他们在悬崖下面的老洞窟里进出,搬东西。神神秘秘的。”
又交谈了几句,老头掐灭烟头,起身离开。“好好休息吧。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棚子。天亮前,会有人叫你们。”
窝棚里安静下来。草散发出尘土和植物燥后的气味,混合着老头给的药草包淡淡苦味。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但大脑却因为获得的信息而高速运转。
“暗夜……‘刨队’……在这片山里的活动比我们想象的更深。”陈峰低声道,“不仅仅是几个培育站。他们在找东西,可能和‘子’、‘坏秧’的源头有关。”
林羽点头:“小雨的‘标记’是个麻烦。老头说的‘断脊梁’,我们必须过去。但那里有暗夜的人活动……”
苏瑶摆弄着那个药草包:“这些草药知识很重要。如果能搞清楚原理,也许能帮到小雨,甚至……找到对抗‘红锈’和‘子’感知的方法。”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光逐一熄灭,只留下零星几处守夜的微光。风声似乎又回来了,在远处的林梢呜咽,卷动着灰霾和雾气。
林羽躺在草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感知在周周缓缓流淌。营地里的生命波动大多陷入沉睡的平静,但有几个波动还醒着,警惕地守望着。营地外围,那些“辟锈”草药似乎真的形成了一层微弱的“屏障”,让空气里的污染和地下的脉动都变得模糊、遥远。
但在更远的山林深处,在那片被称作“断脊梁”的方向,他的感知边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须网络那种粘稠的黑暗,也不是“红锈”污染那种惰性的浸染。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不稳定的“存在感”。像是大地的一道旧伤疤,曾经被掩埋,如今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正缓慢地渗出一些冰冷而陌生的东西。
那里,就是暗夜组织在寻找的目标吗?
而他的女儿,安安那一丝微弱的波动,似乎……也更靠近那个方向了。
夜色如墨,山影如兽。
明天,他们将走向那道“断脊梁”,走向更深的未知与危险。
林羽将手按在口,隔着衣服,感受着口袋里照片的轮廓。
无论那道悬崖下藏着什么,他都要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