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库姆塔格沙漠边缘
水已经喝完了。
马步芳计算失误,他们带的水只够三天,但沙漠比想象中更难走。沙丘连绵不绝,没有路,没有参照物,只能靠太阳和星星辨别方向。白天温度超过四十度,沙子烫得能煮熟鸡蛋;晚上温度骤降到零度以下,寒风刺骨。
一匹马累死了,倒在沙丘上,再也没站起来。马步芳让人割下马肉,晒成肉,但没水,肉硬得像石头,难以下咽。
“还有多远?”马步芳的嘴唇裂出血,声音沙哑。
刀疤军官看着地图,摇头:“不知道。地图不准,我们可能……迷路了。”
“废物!”马步芳暴怒,“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两个卫兵低着头,不敢说话。王新疆坐在沙地上,舔了舔裂的嘴唇。他的情况最糟,两天没喝水,头昏眼花,眼前发黑。但他还在观察,寻找机会。
玉琮在马步芳怀里,这是唯一的好消息。马步芳把两块玉琮贴身保管,睡觉都抱着。但王新疆注意到,马步芳也开始衰老了。他的鬓角多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加深,眼神浑浊。是玉琮的影响?还是沙漠的折磨?
“今晚必须找到水。”马步芳说,“不然我们都得死。”
“团长,那边好像有绿色。”一个卫兵指着东南方向。
远处,沙丘之间,确实有一抹绿色。是红柳?还是胡杨?
“去看看。”
五个人牵马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不是绿洲,而是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树扭曲,枝桠枯,像一具具骷髅伸向天空。
“白高兴一场。”刀疤军官啐了一口。
但王新疆注意到,胡杨林的中央,有一个凹陷。他走过去看,是个涸的水坑,坑底有龟裂的泥土。
“这里以前有水。”他说。
“以前有屁用。”马步芳不耐烦,“现在没了。”
王新疆蹲下,用手挖坑底的土。挖了大概一尺深,土变得湿。他继续挖,又挖了一尺,指尖触到了水。
“有水!”他喊。
几个人围过来。王新疆挖了个小坑,浑浊的水慢慢渗出来。很浑浊,有泥沙,但确实是水。
“快,快挖!”
他们用手、用刀挖坑,很快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水渗得越来越多,虽然浑浊,但能喝。
马步芳第一个趴下去喝,像头牛。其他人也纷纷喝水。王新疆等他们喝够了,才用手捧水喝。水有土腥味,但甘甜得像甘露。
喝饱水,他们瘫坐在胡杨林里。马步芳掏出玉琮,在月光下看。
“还有三天就月圆了。”他说,“王新疆,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如果我不行呢?”王新疆问。
“那你也没用了。”马步芳说得很平静,“没用的人,留着浪费水。”
王新疆不再说话。他靠着胡杨树,闭上眼睛。玉琮在发烫,很轻微,但持续。它感应到什么了?是接近天门了?还是……
刺痛传来,画面闪现:
——月光下的沙漠,沙丘像凝固的波浪。
——两块玉琮合在一起,发出耀眼的蓝光。
——蓝光投射出星图,旋转,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沙地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
——结构中央,是门。光门。
——马步芳狂笑着走向光门,但刚踏进去,就发出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
——然后门里伸出无数黑色的触手,把马步芳拖了进去。
画面破碎。王新疆睁开眼睛,冷汗湿透后背。掌心又多了一道皱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掌心。
那是天门?还是……之门?
“你怎么了?”刀疤军官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王新疆说。
“噩梦?”马步芳盯着他,“是不是玉琮又给你看东西了?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什么。”
“撒谎。”马步芳走近,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天门?在哪?”
王新疆看着他疯狂的眼睛,突然有了主意。“我看到了。天门……在西南方向,大概还有一百里。在……一个月牙形的沙丘下面。”
“真的?”
“玉琮显示的。”
马步芳松开手,兴奋地搓手:“好,好!明天一早就出发!”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睡觉。王新疆靠在树上,看着夜空。他撒谎了,预知画面里没有具置。但西南方向,一百里,足够让他们在沙漠里多转几天。这几天,也许能找到逃脱的机会。
夜渐深。马步芳和卫兵都睡了,只有刀疤军官在守夜。他坐在火堆旁,擦拭。
王新疆悄悄坐起来,假装要解手,走到胡杨林深处。他观察地形,胡杨林不大,但树很密,能。如果逃跑,往哪个方向?
“别想跑。”
王新疆回头,刀疤军官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枪口对着他。
“我没想跑。”
“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刀疤军官说,“以为自己聪明,能骗过团长。但最后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跑?”王新疆问,“跟着马步芳,迟早也是死。”
“我欠他一条命。”刀疤军官说,“十年前,他救过我全家。这条命是他的,他要我死,我就死。”
“愚忠。”
“也许是吧。”刀疤军官收起枪,“但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我会在你逃跑前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回去。王新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军官停下,没回头:“马三。”
“马三……你放过我吧。”王新疆说,“我死了,阿依古丽怎么办?她一个人在戈壁滩上,会死的。”
马三沉默了很久。“那个女人……她还好吗?”
“她安全了,应该。”
“那就好。”马三说,“她很像我妹妹。我妹妹……十年前死了,被土匪了。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这么大。”
他转身看着王新疆:“我可以不你,但也不能放你走。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王新疆站在原地,看着夜空。马三……也许能争取。
第三天
他们继续向西南走。沙漠无边无际,沙丘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尽头。水坑的水喝完了,他们又陷入缺水的困境。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一个卫兵中暑倒下。马步芳让人给他喂水,但没用,卫兵很快没了呼吸。
“埋了。”马步芳冷漠地说。
他们用沙子草草掩埋了尸体,继续前进。现在只剩下四个人:马步芳,马三,王新疆,还有一个卫兵。
下午,他们看到远处有烟。不是炊烟,是狼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有人!”卫兵兴奋地说。
马步芳举起望远镜看:“是商队。十几个人,骆驼,有货。”
“团长,我们去抢水抢粮!”
“不急。”马步芳说,“先观察。”
他们躲在沙丘后观察。商队有十五个人,十头骆驼,驮着货物。他们在沙谷里扎营,生火做饭。看起来是普通的商队,但马步芳注意到,这些人都带着武器,而且动作很训练有素。
“不是普通商队。”马步芳低声说,“可能是……黑衣人。”
王新疆仔细看。那些人确实穿着深色衣服,但不是纯黑,是深棕色。他们在搭帐篷,动作整齐划一,像军人。
“我们绕过去。”马步芳说。
但已经晚了。商队的人发现了他们,两个人朝这边走来,手里端着。
“什么人?出来!”
马步芳示意别动。但那两个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发现他们。
马三突然站起来:“过路的,迷路了,想讨口水喝。”
那两个人停下,打量马三:“几个人?”
“四个。”
“都出来。”
马步芳只好带着王新疆和卫兵走出来。商队的人围过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从哪来?”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刀疤,眼神锐利。
“哈密,做生意的,遇了匪,逃到这里。”马步芳说。
“做什么生意?”
“皮毛,药材。”
中年人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马师长,别来无恙啊。”
马步芳脸色一变:“你认识我?”
“西北马家军的头子,谁不认识?”中年人说,“我是陈四海,做古董生意的。我们以前在兰州见过,您忘了?”
马步芳显然不记得,但顺着说:“哦,陈老板,想起来了。你怎么在这?”
“找东西。”陈四海说,“一块玉琮,听说在哈密出现过。马师长有没有消息?”
马步芳心里一惊,但面不改色:“没听说。什么玉琮?”
“一块古玉,能打开天门的钥匙。”陈四海盯着马步芳的眼睛,“马师长,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也在找天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四海笑了,挥手。商队的人举枪,把他们围住。“搜身。”
马步芳想反抗,但对方人多,枪也多。他们被按住搜身。马步芳怀里的玉琮被搜出来。
“找到了!”陈四海兴奋地接过玉琮,“两块!都齐了!”
马步芳脸色铁青:“陈四海,你找死!”
“马师长,现在谁死还不一定呢。”陈四海把玩着玉琮,“谢谢你帮我找到另一半。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他举枪,对准马步芳。
枪响了。
但不是陈四海的枪。是马三开的枪,打中了陈四海的手腕。陈四海惨叫,玉琮掉在地上。马三扑过去捡玉琮,但被商队的人开枪打中肩膀。
混战开始。
马步芳夺过一把枪,边打边退。王新疆被一个商队的人抓住,按在地上。
“放开他!”马三冲过来,用身体撞开那个人,把王新疆拉起来,“跑!往西跑!”
“你呢?”
“别管我!”马三把他推向沙丘,“快跑!”
王新疆咬牙,转身就跑。身后枪声大作,他不敢回头,拼命往沙丘上爬。爬到丘顶,他回头看,马步芳和马三被围在中间,商队的人正在近。
马三看见了王新疆,对他大喊:“去找阿依古丽!告诉她……对不起!”
然后他拉响手榴弹,冲向商队。
轰隆!
爆炸掀起沙浪。王新疆被气浪掀倒,滚下沙丘。他爬起来,看见爆炸中心一片狼藉,马三和几个商队的人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马步芳不见了,可能是跑了。
玉琮呢?玉琮在哪?
王新疆看见沙地上有闪光。是玉琮,掉在爆炸边缘,没被炸坏。他爬过去捡,但一只手先他一步捡起了玉琮。
是陈四海。他手腕受伤,但还活着,脸上都是血,眼神疯狂。
“我的……这是我的……”他喃喃自语。
王新疆扑上去抢。两人在沙地上扭打。陈四海受伤,力气不如王新疆,玉琮被王新疆夺回。但陈四海掏出一把匕首,刺向王新疆。
王新疆侧身躲开,匕首刺进他的肩膀。剧痛传来,他咬牙,用头撞陈四海的鼻子。陈四海惨叫松手,王新疆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
陈四海不动了。
王新疆瘫坐在沙地上,喘着粗气。肩膀在流血,头昏眼花。他握紧玉琮,两块都在。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商队的援兵?还是马步芳?
王新疆挣扎着站起来,往西跑。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但必须跑。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沙漠无边无际,像金色的海洋。
而他,像海洋里的一粒沙。
孤独,渺小,但……还活着。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