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长信宫的账本摊在紫檀案上,墨迹还未透。

沈清妩咬着赤金笔杆的末端——那是她特制的笔,笔杆中空,灌了水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必要的时候,也能当闷棍使。此刻笔尖蘸的是朱砂,艳红如血,在宣纸上拖出细细的尾迹。

她正在新添的条目后认真备注:

“永昌坊李记粮行,存陈米八千石。市价一两二钱每石,合计九千六百两。”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朱砂凝成欲滴未滴的一点。

然后继续:

“若焚之,魏嵩需赔付商户定金三千两,另失信于粮商联盟,折损商誉约值五千两。合计一万七千六百两——可记入‘魏党损耗’项,待收。”

她写完,满意地搁笔,将账本推到窗边光亮处。

秋阳透过茜纱,将朱砂字迹照得透亮,那一个个数字在光下仿佛有了生命,张牙舞爪地爬满了纸面。

沈清妩抬头看向窗外。

头渐高,已近巳时。秋阳泼洒在宫墙上,将那幅新挂的青衫画像照得纤毫毕现——画师技艺精湛,连谢临眼尾那颗极淡的痣都点出来了,点在桃花眼梢,平添三分风流。

可沈清妩看的不是那颗痣。

她的目光钉在画中人的左手腕上。

青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腕骨线条净利落,可就在腕骨内侧,一道寸余长的旧疤横亘其上。疤已褪成浅白色,在画师细腻的笔触下却依然清晰——那是一道剑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锐器贯穿后留下的疤。从手背入,掌心出,位置刁钻得很。

“云袖,”沈清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画中人,“你说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云袖正在整理香炉里的灰,闻言手微微一抖。

“奴婢不知。”

“我猜是剑伤。”沈清妩支着腮,指尖虚虚描过画中伤处,隔着一层空气,却仿佛能触到那道疤凸起的质感,“位置、走向、深浅……你看,疤的两端微微上翘,说明当时利器是从正面刺入,贯穿手腕后钉在了什么东西上——要么是墙,要么是案,要么……”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

“是人的骨头。”

云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殿下怎知——”

“我见过。”沈清妩垂下眼,左手无意识抚过自己右手腕——那里光滑如玉,什么也没有,可她的指尖却在那个位置反复摩挲,像在触碰一道看不见的疤。

“冷宫第三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个老太监,姓刘,收了继后宫里五十两银子,要来掐死我。我咬穿了他左手腕,血喷出来,溅了我满脸。他疼得松手,我就抓起炭盆里烧红的火钳,捅穿了他右手腕——从手背进,掌心出,钉在了窗棂上。”

她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金叶子。

赤金锻造,边缘磨得极薄,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她将金叶子轻轻压在画轴下方,正对着那道疤的位置。

“那道疤,”她轻声说,像在给一件稀世古玩定价,“值一百两。”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宫女那种轻巧的步子,是靴底重重踏在青石上的声音,杂乱、密集,带着一股汹汹的来意。侍卫长跪在门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主!御史中丞李甫带府兵围宫,甲胄齐整,刀兵出鞘!说您伪造密信、构陷忠良,要强行搜查长信宫!”

沈清妩没动。

她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画上。指尖从伤疤移到腰间玉佩——那是一枚青玉双鱼佩,鱼尾相接,雕工朴拙,不像宫中御制之物,倒像民间手艺。又从玉佩移到唇角,画中人抿着唇,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

“李甫……”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发霉的果子,“魏嵩门下最忠的狗,贪得最狠的蠹虫。去年七月,黄河决堤,朝廷拨八十万两修堤款,他经手一层,就吞了八万两——那堤用的是稻草填芯,今年春天又垮了,淹死百姓四百七十二人。”

她每说一句,就拨一颗算盘珠。

金珠撞击声清脆,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八万两,记贪墨项。”啪。

“四百七十二条人命,按市价每条三百两——贱了些,但百姓的命,朝廷的抚恤章程一向是这个价。”啪、啪、啪……算盘珠疾走,像疾雨敲窗。

“还有,”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疯戾的光,“他书房暗格里锁着十七封构陷忠良的密函。每构陷一人,魏嵩赏他千两。十七封,就是一万七千两。”

她终于抬眼,看向云袖。

“可这些钱,买不来命。”她轻声说,“那十七个被他构陷罢官、流放、甚至斩首的人……他们的命,又值多少?”

算盘珠噼啪作响,像催命的更漏,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云袖急道:“殿下,宫门只有二十侍卫,李甫带了至少五十府兵,皆是魏嵩私养的死士!是否先避——”

“避?”沈清妩终于站起身。

月白裙裾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袖间灌铅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闷闷作响——那声音沉而钝,像某种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等到了出闸的时机。

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

秋风吹进来,卷着宫门外隐约的喧哗声。她目光落向那一片乌压压的绯色官袍——李甫站在最前,一身崭新官服,金线绣的獬豸在阳光下刺眼夺目。他身后,五十名府兵甲胄齐整,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长信宫的地砖,”沈清妩忽然开口,声音软糯,像在念一首童谣,“是苏州御窑烧制的金砖,每块长三尺、宽一尺半、厚三寸,入窑前要澄泥、晾晒、踩踏、制坯、阴七个月,再入窑烧制一百三十天。一块砖,从取土到出窑,要两年光景。造价三两银一块,这宫里铺了九百六十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窗棂。

“阶前那六株玉兰,是母后生前亲手所植。从岭南移来,路上死了一半,活下来的这六株,每株用了十八个花匠轮流照看三年,才开出第一朵花。每株,值八十两。”

“宫门上那一百零八颗鎏金铜钉,每颗用赤金三钱,请老匠人捶打七成形,再鎏金、抛光。一颗钉,从铜胚到上钉,要十功夫。每颗,值十二两。”

她每说一样,云袖的心就沉一分。

这不是在算账。

这是在列祭品。

沈清妩转过身,看向殿门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绯色水。她眼底的娇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

“他们若敢踏进来,”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踩碎一块砖,赔十两。碰折一枝花,赔百金。若是……”

她顿了顿。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灌铅的银铃在腕间沉沉一坠。

“若是脏了我的地,污了我的眼——”

她抬起眼,桃花眼里漾开一丝甜腻至极、也疯戾至极的笑意。

“那就用命抵。”

话音落下的瞬间,宫门外传来李甫嘶哑的吼声:

“长公主抗旨不遵!给本官——撞门!”

“砰——!”

第一声撞门声,重重砸在长信宫百年楠木宫门上。

沈清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只是垂眸,看着怀中那柄鎏金算盘。

九十一颗金珠,在渐起的喧嚣中,静默如祭。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