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龙涎香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是帝王眉宇间透出的伐气,混着案头那三张墨迹未的供词,在暖阁里蒸腾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那三张纸,分别压着魏嵩三个心腹的指印,如今那三人已在慎刑司狱中“暴毙”,死状整齐得像是同一把刀刻出来的模具。
大靖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揉着眉心,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看见了沈清妩进来。
他的嫡长女,穿着月白衣裙,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鎏金算盘,步履轻得像猫,袖间银铃闷闷作响——那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元后还在时,常戴的一串东珠步摇,走起路来也是这般,闷而沉,像雨打残荷。
“阿妩,”他开口,声音沙哑,“昨夜……”
“父皇!”沈清妩福身行礼,起身时眼圈瞬间红了。
不是慢慢蓄泪,是刹那间就盈满了眼眶,泪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月白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捏着素帕按眼角,肩膀轻颤,声音抖得破碎:“那刺客好凶……刀锋、刀锋差点划破女儿新做的裙子……”
她抽噎着,从荷包里摸索,掏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那封密信,双手递过去时指尖还在抖——是真抖,连带着袖口银铃都跟着轻颤,叮叮咚咚,敲得人心慌。
“不过女儿捡到这个……”她抬起泪眼,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看着、看着像很重要的东西,能……能换钱吗?”
大靖帝接过密信。
玄色信封,狼首蜡封。他拆信的动作很慢,指腹摩挲过封泥上凹凸的图腾,那是北狄王庭用了三代的印——错不了。
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
就一眼。
“砰——!”
龙案被他一掌拍得震天响,案上茶盏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泼了满桌。帝王霍然起身,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泛白,眼底血色翻涌如。
“好……”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淬着意,“好一个魏嵩!好一个三州之地!”
沈清妩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椅子里。她捏着帕子,声音细如蚊蚋:“魏丞相还嫌女儿嫁妆少……前宫宴,他说万金聘礼已是天价,可女儿算过了,光是母后留给女儿的田庄,一年出息就不止万金……他定是想吞了女儿的嫁妆,再去吞国库……”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掰手指,当真算起来:“女儿让人查过账,魏相这些年置办的田产,少说有八万亩,按市价每亩二十两算,就是一百六十万两。铺面七十二间,估摸着值五十万两。还有他存在钱庄的现银,少说也有九十万两……”
她算得认真,泪痕未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像是真的在心疼自己那点“嫁妆”。
大靖帝看着她这副模样。
十六岁的少女,娇娇软软,满脑子金银珠玉,算起账来头头是道,却对“弑君”“卖国”毫无概念——昨夜反刺客,定是吓疯了,本能地抓了簪子乱捅。今早来献密信,也只为换点赏钱,好添置新裙、购买画作。
一个疯女儿。
一个贪女儿。
一个……让他不必设防的女儿。
帝王心底最后那点疑窦,烟消云散。
“朕知道了。”他重重将密信拍在案上,沉声道,“此事朕必严查。阿妩,你立此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来了。
沈清妩眼睛唰地亮了。
眼泪收得净净,连眼眶那点红都迅速褪去。她从袖中掏出那柄赤金算盘,指尖噼里啪啦拨起来,金珠相撞声清脆急促,在死寂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第一,”她抬眼,桃花眼里漾着无辜的光,“密信本身价码。”
她翻开盘面下方一个小暗格,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那是她自制的《情报交易市价表》,蝇头小楷列得密密麻麻。
“女儿查过市价。”她指着其中一行,“通敌书信,视内容紧要程度,基础价五千至五万两。这封涉及弑君、割地、里应外合……按最高档计,五万两。”
大靖帝怔住了。
“第二,情报溢价。”她继续拨算盘,指尖快得只见残影,“女儿冒险从刺客身上取得,加三成风险费。那就是六万五千两。”
“第三,即时交付溢价。”她歪着头,笑得甜软,“若父皇三内兑付,可享九折优惠。若是拖欠……”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每加收千分之五的滞纳金。”
满殿死寂。
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们垂着头,肩膀却抖得像风中秋叶——不知是吓的,还是忍笑忍的。张公公死死掐着自己虎口,才没让那声抽气漏出来。
大靖帝张了张嘴。
他看看那封要命的密信,看看案头三张血淋淋的供词,再看看眼前这个抱着算盘、一本正经跟他讨价还价的女儿。
半晌。
他竟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得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泪。
“好……好!”他边笑边摇头,“朕的阿妩……真是个做买卖的料。”
疯是真疯。
贪是真贪。
可这份摆在明面上的、锱铢必较的“贪”,比那些藏在暗处的、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忠”,让他安心百倍。
至少他知道这女儿要什么。
要钱,要珍宝,要华服美饰。
不要权,不要势,不要这龙椅半分。
“准了。”帝王挥挥手,笑声渐歇,“朕让内库拨七万两给你——多出的五千两,算你昨夜受惊的安抚。”
“谢父皇!”沈清妩抱着算盘甜甜谢恩,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梨涡深深,“女儿这就让人去内库支取——要现银,不要银票,银票兑起来麻烦,还要收手续费呢。”
她起身,福礼,转身退出。
月白衣裙拂过门槛,袖间银铃叮咚作响,步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油的小鼠。
直到走出御书房百步,绕过那堵九龙影壁,再也看不见御书房飞檐的那一刻——
沈清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像退般,迅速、彻底。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座巍峨殿宇。晨光洒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刺得人眼疼。可她知道,那光芒之下,是快要烂到里的腐朽。
“云袖。”她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奴婢在。”
“去办三件事。”她指尖摩挲着算盘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是八岁那年,在冷宫用算盘砸破一个老太监头颅时留下的。
“一,魏嵩在城南的三处粮仓,今夜子时,烧了。”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晚吃素”。
“注意风向,别燎了民宅。烧净些,一粒麦子都别留。”
“二,他安在户部的那个郎中,姓王,贪墨河工款十二万两的证据,明早朝前,送到御史台李老头案上——那老头性子倔,见不得这些。”
“三……”
她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抚过算盘珠,目光投向翰林院的方向。
“谢临今若穿绯袍,”她轻声说,“去翰林院门口等着,看他从哪条路走。走哪条巷子,经过哪些铺面,在何处停留,与何人交谈——统统记下。”
云袖迟疑:“殿下要见谢状元?”
“不见。”沈清妩弯起唇角,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柄沾着御书房龙涎香气的算盘。
七万两。
父皇给的买命钱,买的是他自己的命,也是魏嵩的命。
“先看看,”她轻声说,像在自语,“他值不值得……”
“我花七万两去护。”
风吹过宫道,卷起她月白衣袂。
袖间灌铅的银铃闷闷作响,那声音沉而钝,像某种蛰伏的兽,在暗处磨着爪牙。
沈清妩转身,抱着算盘,一步步走回长信宫。
身后,御书房的龙涎香气渐渐散了。
身前,秋阳正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足以覆盖整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