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听到“办席”,高兴起来:“有肉吃吗?爹!”
“有!管够!”爹哈哈笑起来,笑声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娘收拾碗筷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她端着摞起来的碗,转身往厨房走,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只是在迈过门槛时,她的背脊,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直了一瞬。
我开始数子。家里的气氛变得“喜庆”而忙碌。
爹和忙着拟名单,算计着要买多少肉,打多少酒,借多少桌椅碗筷。
村里人听说老李家要办席,虽然诧异这没年没节的,但听说有酒有肉,也都乐得来凑热闹。
王老拐来得更勤了,每次来,看我的眼神都像淬了火的钩子,恨不得当场把我扒拉到他碗里去。
我娘成了最忙的人。她被允许在厨房长时间待着,指挥着我和准备各种食材。
她的话多了些,甚至会对来送东西的村里人露出一点极淡的、模糊的笑意。
村里那些婆娘私下议论:“瞧见没?李铁山家那买来的婆娘,怕是认命了,知道要嫁闺女,讨好着呢。”
“可不是?女人啊,就这么回事,有了孩子,跑不了,也就死心了。”
死心?
我看着我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利落地切菜、剁肉、控制火候。
看着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茫一瞬,又迅速垂下。
她那不是死心的眼神。
她悄悄准备的东西更多了。我撞见过好几次,她在腌肉的大缸前停留,手指似乎弹了点什么进去。
在擦拭酒坛的时候,袖口里有什么小东西滑落进坛口。
甚至清洗那些要借来的大量碗筷时,她的手在某个装了清水的木盆里飞快地搅动了几下。
恐惧像藤蔓,缠紧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知道她在什么,又不知道她具体要什么。
我想问,不敢。
我想告诉爹和,又仿佛有个更冷的声音在脑子里说:告诉他们?然后呢?继续被打被锁,然后嫁给王老拐?
阿宝似乎也察觉到了点什么不同,他不再总是跑出去疯玩。
有时会凑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娘忙碌,看着那些逐渐堆积起来的食材,小声问我:“姐,娘是不是要做很多好吃的?”
“嗯。”我含糊地应着。
“那天……我会不会也有新衣服穿?”他眼里有点期待。爹答应过他,办席那天,给他做身新褂子。
“……会吧。”
阿宝满意了,舔舔嘴唇,又跑开了。
他依然是我那个没心没肺、被宠坏的弟弟,眼睛里只有糖葫芦、新衣服和即将到来的肉宴。
他看不见弥漫在这个家里的,越来越浓的、冰冷无声的机。
办席的前一天,一切准备就绪。院子里搭起了棚子,借来的桌椅摆得满满当当。
大块的肉挂在厨房梁上,酒坛在墙角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生肉、香料和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吠,和风吹过棚布呼啦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