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来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眯着眼看太阳，看了很久，苍白的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慢慢地、极其认真地打扫院子。
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甚至把阿宝扔得到处都是的破木头、碎瓦片都归拢到墙角。
冷眼瞧着，哼了一声：“贱骨头，关久了，给点光亮就哆嗦。”
爹没说话，蹲在堂屋门槛上，目光沉沉地跟着我娘移动，像盯着什么即将到手的猎物，既警惕，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我娘很安静，除了活，就是侍弄那个破陶罐。她不知从哪儿又弄来点土，把几粒指甲花种子小心地埋进去，每天用破碗从水缸里舀一点点水，慢慢地浇。
她对着那陶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嘴唇微微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她也开始手做饭。起初不让，骂她糟蹋粮食。
但我娘做的饭菜，味道竟然不错，连挑剔的爹也多吃了半碗糙米饭。嘟囔了几句，也就由她去了，乐得自己清闲。
只有我知道，我娘在准备着什么。
她的眼睛深处，那口枯井里，好像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冰冷的火苗。
她打扫院子的角落格外仔细，尤其是堆放农具杂物的地方。
她做饭时，对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看得格外认真。
有一次，我看见她趁不注意，飞快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一点褐色的粉末抖进正在炖煮的菜汤里，然后迅速把纸包塞回衣服深处，面色如常地继续搅动汤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什么？像上次给酒里加的东西？还是别的？
晚上，我趁阿宝睡着，偷偷蹭到我娘睡觉的堂屋角落——她现在睡在堂屋一角的地铺上，铁链的另一头锁在桌腿上。她没睡，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
“娘，”我用气声问，浑身绷紧，“你……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她缓缓转过脸，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点冰冷的火苗在跳跃。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平静，“一点……让菜更入味的‘料’。大丫，别怕。”
我能不怕吗？我看着她，看着她脚腕上那截细铁链，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忽然觉得，这个被锁了十几年的女人，比拿着鞭子和锁链的爹和，更让我害怕。
她好像变成了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我不知道的、足以淹没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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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时，一天晚饭后，爹抹了抹嘴，忽然宣布：“过几天，咱家办个席。”
抬起头：“办席？啥名头？”
爹看了一眼正在低头收拾碗筷的我娘，又看了一眼旁边舔着糖渣的阿宝。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混浊，复杂，有种终于下了决断的意味。
“双喜临门，”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一来，给咱家冲冲晦气；二来嘛……”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瞬间明白了，昏黄的眼睛里迸出光来，连连点头：“该办！是该好好办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