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极了此刻民政办办公室里的气氛。
秦峰刚合上那本记录着扶贫款黑洞的台账，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云飞的专职秘书，赵强。
这人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通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阴毒。
“秦峰同志，先别忙着下班。”
赵强走到秦峰桌前，手指在那张崭新的A4纸上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接乡党委紧急通知，鉴于碧山水库水位持续上涨，险情未除，为了确保大坝安全，王书记特意指示，需要懂技术的‘专家’进行夜间值守。”
专家。
这两个字，赵强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秦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份通知。
《关于加强碧山水库夜间巡查值守的紧急通知》。
内容很简单：白天，秦峰在民政办正常工作；晚上，必须前往水库进行全天候夜巡，直到险情解除。
这是一把软刀子。
也是一道催命符。
“赵秘书，我没记错的话，林县长上午刚指示过，让我回民政办负责安置工作。”秦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林县长的指示我们当然要落实。”
赵强嘴角勾起一抹无赖的弧度，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说道：“所以让你白天在民政办嘛。但县长也说了，你懂技术，有责任心。这种关键时刻，王书记觉得只有你能担此重任。毕竟，能者多劳嘛。”
好一个能者多劳。
县官不如现管。
林婉月是走了，但碧山乡还是王云飞的天下。
王云飞这招很高明。他没有明着违抗林婉月的命令，而是用“加班”、“防汛”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秦峰再次踢回了那个死地。
白天在乡里，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晚上去水库，夜黑风高，孤立无援。
只要秦峰在夜巡时不小心“失足”落水，或者遇到“意外”身亡，那就是因公殉职。到时候王云飞再挤几滴眼泪，甚至能把坏事变成丧事喜办。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在偷偷观察这边的动静，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看出来了，这是把人往死路上。
“怎么？秦大专家有意见？”
赵强看着秦峰沉默，眼中的挑衅更甚：“这可是组织的信任。你要是不去，那就是不服从安排，到时候要是大坝出了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道德绑架，扣大帽子。
这是官场整人最常用的手段。
秦峰看着赵强那张嚣张的脸，突然笑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我有意见？”
秦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比赵强更冷：“为人民服务，我求之不得。回去告诉王书记，让他放心睡觉。这大坝，我守了。”
赵强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秦峰会闹，会打电话给林县长告状，甚至会当场翻脸，但这小子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行，算你有种。”赵强哼了一声，“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还是那辆皮卡，你自己开过去。记住了，每两个小时要打卡一次！”
说完，赵强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峰：“秦峰，路滑，晚上开车小心点，别翻沟里去了。”
裸的死亡威胁。
秦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意。
翻沟里？
今晚到底是谁翻沟里，还说不定呢。
秦峰知道这是个局。
但他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无法违抗命令，更因为水库那边，还有一样东西在等着他。
老站长张大有，那个守着、满眼仇恨的怪老头。
上午在值班室，张大有虽然没把东西交出来，但在秦峰临走时，老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子，要是今晚还能活着过来，我就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
那是个信号。
张大有手里绝对有王云飞最致命的铁证！
为了这个证据，这个龙潭虎，他必须闯。
……
回到宿舍，秦峰锁好门，拉上窗帘。
他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拿出手机，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熊，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是秦峰的高中死党，警校毕业后在市里一家安保公司当教官的熊壮。
“峰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别废话，我有急用。”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你那套防刺背心和甩棍借我，再要两个强光手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瞬间变得严肃：“你惹事了？”
“有人想我。”
“！在哪？老子带人过去！”
“不用，这是官场的事，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秦峰拒绝了，“把东西送到乡镇路口的小卖部，半小时后我去取。记住，别露面。”
“……行，你自己保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帮你收尸。”
挂断电话，秦峰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消瘦的自己。
二十四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要在这种泥潭里搏命。
他掀起衬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是大一时参加军训，教官送给他的纪念品。刀刃锋利，闪着寒光。
他用胶带将匕首牢牢缠在后腰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残忍的安全感。
“王云飞，赵刚……”
秦峰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想玩黑的。
那老子就陪你们玩到底。
……
半小时后。
秦峰开着那辆破旧的皮卡车，去小卖部拿到了装备，驶离了乡政府大院。
天彻底黑了。
暴雨将至，乌云低垂，几乎要压到车顶。狂风卷着枯叶在车窗外乱舞，发出呜呜的怪啸声。
车灯昏黄，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
通往水库的山路蜿蜒曲折，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和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人烟。
是天然的屠宰场。
秦峰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踩刹车，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
皮卡车轰鸣着，像是一头冲向黑暗的孤狼，前方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通往水库的山路像一张张开的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