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赐酒”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并未随着年节的喧嚣迅速平息,反而在长安城波诡云谲的暗流中,激荡起一圈圈更为复杂的涟漪。
齐王刘肥“体恤下属”,将太后“驱寒御酒”转赐侍卫的“佳话”,以惊人的速度流传开来。市井酒肆之中,这成了最能佐酒的谈资。有人说齐王仁厚,爱兵如子,连太后赐酒都肯分与侍卫共享,不愧是高皇帝长子,有长者之风。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是齐王懦弱怕死,不敢饮太后的酒,拿个侍卫当挡箭牌,实在有失诸侯体面。更有那消息灵通、心思诡谲之辈,则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太后为何独在除夕夜宴后赐酒齐王?这酒,真的只是“驱寒”那么简单?齐王此举,是傻,是精,还是被无奈下的绝地求生?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而处于漩涡中心的齐王府,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刘肥每深居简出,除了例行的进宫向太后、皇帝请安,便是在府中读书、习字,偶尔召张渚等属官询问齐国政务(通过快马传递),对市井传言充耳不闻,仿佛那夜宫门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这种平静,只是水面上的假象。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陈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带回了越来越多令人不安的信息。长安城中,关于齐王“暗藏甲兵”、“结交豪强”、“怨望朝廷”的流言,非但没有因为“赐酒”事件而消弭,反而在几个特定的圈子里,传播得更加有鼻子有眼,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细节”,比如齐王在临淄秘密扩建武库,比如齐王府与某些往来匈奴的商队过从甚密,比如齐王就国前曾对某某大臣“出言不逊”等等。这些流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极具迷惑性和伤力。
与此同时,对齐王府的“关注”也骤然增加。府邸周围,明显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在附近茶楼酒肆一坐就是大半天的闲汉,甚至还有穿着公服、却行迹鬼祟的胥吏。陈霆安排在府外暗桩,不止一次发现有人试图窥探府内情形,或尾随外出采买的仆役。
更让陈霆警惕的是,来自宫中的“赏赐”和“问候”,也变得频繁起来。今是长乐宫赐下几匹新到的蜀锦,明是未央宫赏赐一些时鲜贡果,后又是某位太后身边的宠臣送来“慰问”的药材。每一次,都伴随着内侍或官吏的亲自送达,以及一番看似关切、实则隐含审视的交谈。张渚疲于应付,既要表现得感激涕零,又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一点点收紧。
卫青肩头的伤,在医官的照料和那夜剧烈运动后的“赤阳焠骨”药力冲刷下,已好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那夜神秘人赠予的“清心散”,他按照嘱咐,每三服用一次。药效确实神奇,每次服用后,都能感觉体内那股因药酒而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的气血渐渐平复,筋骨间的酸胀感也明显缓解,连带着精神都清明了不少。他尝试着再次夜间练武,发现不仅气力增长,对自身劲力的控制,以及对招式变化的理解,似乎也快了一些。那夜陌生人寥寥数语的点拨,如同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开始生发芽。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细细体悟。王府内外紧绷的气氛,陈霆渐凝重的脸色,都让他明白,危机并未远离。他更加沉默,更加勤勉地完成陈霆交办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整理文书,核对账目,还是带领小队侍卫巡逻府邸。他像一块默默吸水的海绵,学习着在长安这个权力中心生存和观察的法则。
这一,是上元节后的第五天,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陈霆将卫青叫到僻静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我们派去东市查探铜盒线索的人,出事了。”陈霆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卫青心中一紧:“出了何事?”
“负责此事的兄弟,名叫侯三,为人机警,身手也不错。他前借口采购西域香料,与东市一个专营奇巧机关的胡商搭上了线,暗中出示了铜盒的图样(陈霆临摹的)。那胡商起初推说不知,但在侯三许以重利后,似乎有些意动,约定昨晌午,在胡商位于西市的一处隐秘货栈细看实物。”陈霆眼中寒光闪烁,“侯三昨按时赴约,带着两名兄弟作为接应。但进去之后,至今未归。货栈早已人去楼空,那胡商也消失不见。我们在附近查访,有人说昨午后曾听到货栈内有短促的打斗声,但很快平息。也有人说,看到几个穿着普通、但动作利落的汉子,从货栈后门抬出几个袋,装上车运走了,方向……似是往北军驻地那边去了。”
北军!卫青倒吸一口凉气。北军驻守长安城北,卫戍京师,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或实际掌权者)的野战精锐,与守卫宫禁的南军并称。牵扯到北军,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侯三他们……”卫青声音涩。
“生死不明。”陈霆咬牙道,“但落入北军手中,或者与北军有关的人手中,凶多吉少。那铜盒……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烫手。”
“陈头儿,现在怎么办?”卫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胡商的线索断了,铜盒之事,暂时不能再查,否则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我们全部暴露。”陈霆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弄清侯三他们的下落,是死是活。另外,要查清楚,对方是冲着铜盒来的,还是……早就盯上了我们齐王府。”
“需要我做什么?”卫青立刻道。
陈霆看着卫青,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这个年轻人,成长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除夕夜的应变,夜练显露的潜质,还有平处事的老成持重……或许,可以让他承担更多。
“你带两个人,韩豹和老五跟你一起。换便服,去西市那处货栈附近,再仔细查访一遍。不要暴露身份,重点是打听昨午后,除了那辆运麻袋的车,还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是否有北军的人出现,或者有没有其他形迹可疑的人在那附近出没。记住,只是打听,不要有任何行动,更不要试图追踪或接触任何可能的目标。酉时之前,无论有无收获,必须回来。”陈霆吩咐道。
“喏!”卫青肃然应下。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查访任务,实则危险重重。对方既然能轻易掳走侯三这样的好手,并清理现场,必然势力庞大,行事狠辣。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稍有不慎,就可能步侯三后尘。
陈霆又仔细交代了一些细节和注意事项,然后拍了拍卫青的肩膀,低声道:“小心。活着回来。”
卫青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卫青、韩豹、孙老五三人,已换上了半旧的羊皮袄,头戴破毡帽,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扮作进城卖柴的乡下汉子,混入了熙熙攘攘的西市。
西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市之一,店铺林立,商贾云集,胡汉杂处,人流如织。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皮革、牲畜、熟食以及各种人群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气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交织成一曲喧嚣的市井交响。
按照陈霆提供的地址,三人很快找到了那处出事的货栈。货栈位于西市边缘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里,门面不大,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市掾署的封条,期正是昨。周围几家店铺的掌柜伙计,看到有人在这被封的货栈前驻足打量,都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卫青示意韩豹和孙老五分头行动。韩豹去对面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铺,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掌柜闲聊。孙老五则晃到隔壁一家皮货店,假装对挂在门口的皮帽子感兴趣,和伙计套近乎。卫青自己,则蹲在货栈斜对面一个卖烤胡饼的摊子旁,一边慢吞吞地啃着胡饼,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货栈周围的环境,尤其是后门方向,以及附近几条岔道。
他注意到,货栈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放着不少杂物。胡同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虽然被往来行人踩踏得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宽轴重车的痕迹,与陈霆所说的“运麻袋的车”能对上。他一边啃饼,一边看似随意地和烤饼的胡人老汉搭话,夸他的饼烤得香,顺便问起这条胡同平里是否常有车马进出。
胡人老汉汉语不太流利,但大概听懂了,摇着头,比划着说这里平时很安静,只有后面几家作坊偶尔运货,像昨那种大车,很少见。
正说着,韩豹从茶铺回来了,对卫青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僻静处,韩豹低声道:“茶铺掌柜说,昨午后确实听到隔壁有些动静,像是撞倒了什么东西,但很快就没声了。他当时也没在意,后来看到市掾署的人来封门,才知道出了事。他还说,前几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不像是买东西的,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看着挺凶。”
脸上有疤?卫青心中一动。野狼坡袭击的俘虏,也曾提到一个“关西口音、脸上有疤的独眼汉子”!
“还有吗?”卫青问。
“没了,那掌柜胆子小,不敢多说。”韩豹摇头。
这时,孙老五也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皮货店的伙计说,昨封门前,他看到几个穿着褐色短衣、像是军中辅兵打扮的人,在货栈门口晃了一下,很快就走了。他还说,最近西市这一片,好像多了些生面孔,有些看着就不像善茬。”
军中辅兵?北军的辅兵,常服便是褐色。线索似乎越来越指向北军了。
三人又在附近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试图从更远处的摊贩、行人那里打听到更多消息,但收获寥寥。大多数人要么讳莫如深,要么确实不知情。西市人多眼杂,他们也不敢过于深入探查。
眼看头偏西,快到约定的酉时。卫青决定不再逗留,准备按计划撤离。
然而,就在他们三人准备离开西市,走向最近的一个里坊出口时,异变突生!
四五个穿着普通布衣、但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地封住了他们前后左右几个方向,隐隐将他们围在了中间!这几人行动间配合默契,步法沉稳,右手都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衣袖下隐隐有硬物轮廓——是短兵!
卫青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被盯上了!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们探查完毕,准备离开时动手!是那胡商背后的人?还是北军?或者是其他势力?
韩豹和孙老五也察觉到了危险,立刻背靠背,与卫青形成三角防御,手悄然摸向怀中藏着的短刃。周围的行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加快脚步绕开,不敢靠近。
为首的是一个面皮焦黄、留着短髭的汉子,他盯着卫青,脸上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压低声音道:“几位,打听了一下午,累了吧?我们东家有请,跟咱们走一趟,喝杯茶,歇歇脚?”
“你们东家是谁?我们乡下人,不认识什么贵人。”卫青用带着刻意模仿的齐地口音,瓮声瓮气地说道,同时身体微微下沉,重心移到脚掌,做好了随时暴起发难的准备。他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寻找突围的缝隙。这里离里坊出口还有一段距离,街上行人虽多,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显然训练有素,硬拼胜算不大。
“去了就知道了。”短髭汉子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西市人多,动起手来,磕着碰着,可不好看。”
他话音未落,站在卫青侧后方的一个汉子,已悄无声息地踏前一步,右手如电,直抓向卫青的肩膀!这一抓又快又狠,指节凸起,显然是练过擒拿功夫的!
“动手!”卫青低吼一声,不闪不避,反而猛地沉肩拧腰,用被攻击的左肩狠狠撞向那汉子抓来的手腕!同时右手从怀中抽出短刃,反手划向对方肋下!他这一下,看似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实则攻其必救,又快又狠,带着野狼坡搏命时的狠厉!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憨厚的“乡下汉子”反应如此迅猛,出手如此刁钻狠辣,仓促间缩手后撤,才堪堪避开肋下那一刀,但手腕已被卫青肩头撞得生疼。
“点子硬!并肩子上!”短髭汉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其余几人立刻扑了上来,拳脚相加,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想速战速决,将三人制服带走。
韩豹和孙老五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卒,虽惊不乱,背靠着背,挥舞短刃,与扑上来的汉子战在一处。一时间,拳脚碰撞声、短刃交击声、闷哼声、呼喝声响起,打破了街市的喧嚣,引来更多人的侧目和惊呼。
卫青独自面对短髭汉子和另一名对手。他心知绝不能久战,必须尽快脱身!体内那股因“赤阳焠骨”和“清心散”而变得活跃气血,在此危急关头,仿佛被彻底点燃!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这几夜间体悟到的那种对力量的控制和爆发,以及野狼坡生死搏的经验,全部发挥出来!
侧身躲开短髭汉子一记凶狠的直拳,卫青脚下步伐诡异一变,竟是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揉身贴近了另一名对手。那对手正挥拳打来,卫青不格不挡,只是猛地一矮身,合肩撞入对方怀中!这一撞,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正是那夜他撞飞欲劈车厢匪徒招式的变种,只是更加迅猛,更加脆!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对手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撞得离地飞起,向后跌出丈余,撞翻了一个卖竹器的摊子,瘫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短髭汉子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难缠。他怒吼一声,拔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短铁尺,朝着卫青当头砸下!风声呼啸,势大力沉。
卫青刚刚撞飞一人,气血翻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铁尺就要砸到头顶!就在这时,他丹田处那股热流猛地一炸,仿佛凭空生出一股巨力,灌注双腿!他几乎是本能地,脚下一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呼!”
铁尺擦着他的额角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险之又险!
避开这致命一击,卫青没有丝毫停顿,趁短髭汉子招式用老,中门大开之际,右腿如同鞭子般弹出,狠狠踢在对方持尺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短髭汉子惨叫一声,铁尺脱手飞出,他抱着软垂下来的手腕,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卫青瞬间击倒两人,自己也气喘吁吁,额头见汗。他回头一看,韩豹和孙老五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挂了彩,被另外三人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走!”卫青当机立断,厉喝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用尽全力,向着围观人群和追兵的方向撒去!
“钱!是钱!”
“抢啊!”
围观人群中顿时一阵大乱,不少人弯腰去抢拾散落的铜钱,挡住了追兵的道路。卫青趁机冲到韩豹和孙老五身边,拉起他们就跑!
“别让他们跑了!”手腕骨折的短髭汉子忍着剧痛,嘶声吼道。
剩下的三名汉子拨开抢钱的人群,紧追不舍。卫青三人头也不回,专挑人多狭窄的巷子钻。他们对西市地形不熟,只能凭着感觉乱跑。身后的追兵显然更熟悉环境,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赫然是一条死胡同!而追兵,已堵住了来路。
韩豹和孙老五脸色惨白,背靠墙壁,握紧了手中染血的短刃,准备做最后一搏。
卫青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死胡同两侧高耸的、光滑的砖墙,又看了看步步紧、面目狰狞的三个追兵,心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胡同一侧,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不耐烦地嘟囔道:“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追兵和卫青三人都是一愣。
只见那扇门后,探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油腻围裙的老头脑袋。老头似乎刚睡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胡同里剑拔弩张的双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下巴指了指卫青三人,对那三个追兵含糊道:“你们……是来找这三个后生的?他们……是俺远房侄子,乡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几位爷?要赔多少钱,俺替他们给了。大过年的,打打,多不吉利。”
三个追兵对视一眼,为首一人冷笑道:“老家伙,少管闲事!这三人是贼,偷了东西,我们要拿他们去见官!识相的就滚开!”
“贼?”老头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上下打量了卫青三人一番,摇头晃脑,“不像,不像。你看这后生,面相憨厚,一看就是老实庄稼人。倒是你们几个,凶神恶煞的,看着不像好人。赶紧走,赶紧走,别堵在俺门口,耽误俺做生意。”
“老不死的,找死!”一名追兵怒骂一声,上前就要推开老头。
老头看似颤巍巍地后退一步,嘴里哎哟叫着,脚下却不知怎地一绊,那冲上来的追兵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竟“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直接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哼都没哼一声,晕了过去。
剩下两个追兵大惊失色,看向老头的眼神顿时变了。
老头拍拍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哎呀呀,怎么自己摔了?年轻人,走路要看脚下嘛。”他又看向卫青三人,招招手,“还愣着啥?还不快进来?等着人家请你们吃席啊?”
卫青虽觉这老头出现得诡异,行事也古怪,但此刻别无选择。他一咬牙,对韩豹、孙老五低声道:“进去!”
三人迅速闪身,从那扇半开的门挤了进去。老头等他们进去,这才慢吞吞地关上门,还从里面上了门栓。
门外,剩下的两名追兵面面相觑,看着紧闭的、不起眼的木门,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强行破门,恨恨地跺了跺脚,抬起同伴,迅速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门内,是一个堆满杂物、散发着浓烈油脂和铁锈气味的小院。院子连着后面的作坊,隐约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老头关好门,转过身,脸上那副睡眼惺忪、胆小怕事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和审视。他目光如电,在卫青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卫青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跟我来。”老头不再多说,转身向作坊走去。
卫青三人满腹疑惑,但形势比人强,只得跟上。穿过嘈杂闷热的打铁作坊,老头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里面是一间狭小但整洁的起居室,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点着油灯。
老头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提来一壶凉水,给三人各自倒了一碗。
“喝点水,压压惊。”老头自己也坐下来,看着卫青,“你就是卫青?齐王府那个侍卫?”
卫青心中警铃大作,霍然站起,手又摸向怀中短刃:“你究竟是谁?”
老头摆摆手,示意他放松:“别紧张。是有人托老夫,在必要的时候,照拂你一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谁?”卫青追问。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方才交手,看你最后那几下步法身法,似是得了些点拨,但基太浅,运用生涩。是喝了那‘赤阳焠骨’,又有人给了你‘清心散’?”
卫青再次震惊!这老头,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来历,连“赤阳焠骨”和“清心散”都知道!他到底是谁?和那夜的神秘人是什么关系?
“前辈到底……”卫青的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敬畏。
“老夫就是个打铁的,姓欧,行七,人都叫欧七。”老头淡淡道,“早年闯荡江湖,学过些粗浅功夫,也认得几个朋友。受故人所托,在此落脚,顺便……看看热闹。”
欧七?打铁的?卫青心中念头飞转。欧,这个姓氏,莫非与传说中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有关?当然,这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这老头绝非普通铁匠。
“多谢欧前辈救命之恩!”卫青不再追问对方身份,郑重抱拳行礼。韩豹和孙老五也连忙起身道谢。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托付我的人,还有……”欧七指了指卫青,“谢你自己。若非你今显露的这点骨和急智,老夫也未必会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西市,你们不能再来了。那些人,是北军‘材官营’的探子,专司缉捕、暗、探查之事,心狠手辣。你们今探查那胡商货栈,已打草惊蛇。回去告诉陈霆,铜盒之事,暂且放下,近期也不要再派人出来打探消息。长安,要起风了。”
北军材官营!卫青心头剧震。那是北军中最神秘、最精锐的部队,直属皇帝或实际掌权者,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齐王府,竟然被这样一支部队盯上了?
“前辈,那我们的兄弟侯三……”韩豹忍不住问道。
欧七摇摇头,叹了口气:“落入材官营手中,若骨头不够硬,或者知道得太多……凶多吉少。让你们的人,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室内一片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卫青沉声道:“多谢前辈告知。今救命之恩,他必报。我们这就告辞,回去禀报。”
欧七点了点头,站起身,从角落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取出三套半旧的、带着油烟味的粗布衣裳:“换上这个,从后门走。巷子口右转,穿过两个里坊,就是你们齐王府所在的尚冠里后街。路上机灵点。”
卫青三人依言换上衣服,再次道谢,然后跟着欧七,从打铁作坊另一侧的窄小后门悄悄离开,迅速融入了长安城渐浓的暮色和复杂如迷宫的街巷之中。
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欧七站在后门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芒,低声自语:
“赤阳焠骨,清心散,夜练筋骨,临战突破……倒真是块好材料。难怪那老家伙,几十年不问世事,这次也忍不住动了心思,托我暗中看顾。只是,长安这潭水,越来越浑了。这小子,还有他背后那位齐王,能不能趟过去,还真不好说……”
他摇摇头,转身回到那间狭小的起居室,重新坐下,就着昏黄的油灯,拿起一把未完工的、看似普通的铁尺,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尺身上那些细微的、仿佛天然生成的云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复杂。
“起风了……也好。这潭死水,是时候该动一动了。就是不知道,这次搅动风云的,会是哪条真龙,还是……另一条潜藏的毒蛟?”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吞没了长安城。只有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巨兽沉睡中,偶尔睁开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