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临淄城西,青石坊。

这里是临淄城鱼龙混杂之处,酒肆、逆旅、赌档、暗娼门子比邻而开,空气中常年飘散着劣酒、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腻人气味混合的气息。即便是寒冬飘雪的午后,街面上依然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破旧的门板后传出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们尖细的笑骂。

坊内深处,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吴氏汤饼铺”。铺面狭小,只摆着三张油腻的方桌,灶台上一口大锅终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炖煮着不知什么骨头熬成的汤底。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吴,寡言少语,脸上总挂着市井小民特有的、略带讨好和谨慎的笑容。

此刻未到饭点,铺子里没有客人。吴掌柜正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本就不甚净的桌面。动作机械,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外飘雪的巷道。

巷口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吴掌柜耳朵动了动,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半旧羊皮袄、头戴破毡帽的精壮汉子挑开门帘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他摘下毡帽,露出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脸膛,四下看了看,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下,瓮声瓮气道:“掌柜的,来碗热汤饼,多放辣子,切半斤羊肉,烫壶酒。”

“好嘞,客官稍坐。”吴掌柜应了一声,放下抹布,转身去灶台忙碌。舀汤,下面,切肉,动作熟练。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与那汉子飞快地碰了一下。

片刻,一大海碗热气腾腾、飘着红油和葱花的汤饼,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羊肉,一小壶烫好的浊酒,摆在了汉子面前。

汉子低头狼吞虎咽,吃得呼噜作响,仿佛真的只是个赶路歇脚的粗豪旅人。吴掌柜又拿起抹布,在邻近的桌上慢慢擦拭,背对着汉子。

就在汉子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将几枚五铢钱拍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时,吴掌柜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雪大路滑,南城新开了家炭行,价钱实在,客官要是往那边去,不妨看看。”

汉子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戴上毡帽,掀开门帘,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

吴掌柜慢慢走过去,收起那几枚温热的铜钱,手指在其中一枚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钱币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仿佛不经意磕碰出的小小凹陷。

他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拢入袖中,继续擦拭桌子。只是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锐光。

半个时辰后,临淄王宫,西偏殿。

那枚边缘有凹陷的五铢钱,已经摆在了刘肥的书案上。陈霆肃立在一旁,低声禀报:“……人是从鲁国方向来的,持齐地路传,自称贩绢布的行商。在‘吴氏汤饼铺’留下此钱,言南城新开炭行。‘南’意指南军,‘炭行’暗指火急之事,‘新开’或指新近变动。已按预定暗记核实,消息确从鲁国境内传出,传递者身份隐匿,手法老练。”

刘肥捏起那枚铜钱,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凹陷。这是他与散布在齐地乃至邻近诸侯国一些隐秘眼线约定的最高级别示警标志之一。意味着消息不仅重要,而且紧迫,来源相对可靠。

鲁国……那是他的异母弟、刘邦第七子刘恢的封国。刘恢年纪尚轻,就国不久,国相是吕后安排的人,鲁国上下几乎可算是吕家的后花园。消息从那里传出……

“鲁国……”刘肥将铜钱放下,指尖在冰冷的漆案面上轻轻敲击,“南军异动?长安的南军?”

南军,驻守未央宫、长乐宫,卫戍京师及皇宫,是直接掌控在皇帝(或实际掌权者)手中的精锐。南军若有异动,往往牵动朝局。

陈霆垂首:“传递消息的兄弟层级不高,只知南军近调动频繁,尤其隶属长乐宫卫尉的几部人马,换防异常,且有陌生将官面孔出现。鲁国那边,吕氏族人近与当地郡守、都尉往来甚密,宴饮不断。另……”他停顿了一下,“有未经证实的流言,说太后凤体违和,曾召太医令深夜入宫,但宫中并未正式下诏寻医问药。”

凤体违和?刘肥眼神微凝。这和之前张渚收到的、说太后“染恙”的消息对上了。但深夜密召太医令,却又秘而不宣……是真病,还是以此为幌子,行掩人耳目之事?

南军调动,吕氏在鲁国活动频繁,太后抱恙的传闻……这几件事单独看或许都有解释,但凑在一起,尤其是在岁末朝觐这个节骨眼上,就由不得人多想了。

“还有吗?”刘肥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还有一事,”陈霆的声音更低了些,“三前,有一队约二十人的商旅自函谷关方向入齐,持有齐王府开具的过所文书,押运一批‘辽东药材’。他们未在临淄停留,径直去了东海郡。我们的人试着接触,对方警惕性极高,口音混杂,不似寻常商贾。其过所文书查验无误,确是王府发出,但签发期……是两月前,且当时记录是‘贩运齐纨’,并非药材。”

刘肥的手指顿住了。齐王府开具的过所文书?两月前签发,记录的是丝绸,现在却变成了药材,持有人还是一队身份可疑、直奔东海郡的“商旅”?

东海郡,是他的封地,也是他暗中布局的重要区域,尤其是利县盐场。一队拿着他王府文书、却行踪诡秘的人去了那里,想什么?

“文书是谁签发的?”刘肥的声音冷了下来。

“回大王,是……是王傅属下的一个书佐,姓李。据查,两月前此人曾接待过来自长安的几位‘旧友’,之后不久,便签发了这批文书。那几位‘旧友’身份不明,但出手阔绰。李书佐三前告假,言家中有急事,已离开临淄,不知所踪。”

王傅,是诸侯王属官,负责教导、辅佐王侯。刘肥的齐王傅是位年高德劭的老儒,基本不管事,实际事务都由其下属办。一个书佐,就能轻易动用王府印信,签发过所文书?

要么是这书佐胆大包天,要么就是王府内部,甚至是他身边,早已被人渗透成了筛子!

刘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寒意。三年了,他自问对王府的掌控还算严密,尤其是涉及印信、文书往来等关键环节,更是慎之又慎。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长安那边,或者说吕家,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隐蔽。

“那个李书佐,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肥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东海郡那边,让丙九盯紧这队‘商旅’,查清他们的底细、目的,但不要打草惊蛇。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喏!”陈霆沉声应道,语气中已带上了凛冽的意。

“另外,”刘肥揉了揉眉心,“王府上下,所有属官、吏员、仆役,重新彻查一遍,尤其是近半年来新进之人,以及与长安、与吕氏有牵连者。不必大张旗鼓,暗中进行。让张渚配合你,他是长史,名正言顺。”

“是。”陈霆略一迟疑,“大王,彻查王府,动静恐怕不小,是否会……”

“顾不得那么多了。”刘肥打断他,声音里透着决断,“蛇已经钻进屋子,再不清理,只怕哪天被咬了都不知道。查!但要快,要隐秘。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必要时,可以让‘弟兄们’协助,但务必净利落,不留首尾。”

“卑下明白!”

陈霆领命,正欲退下,刘肥又唤住了他。

“等等。”刘肥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他面前,“这里面的东西,你亲自去办。按上面的名单和地址,送出去。记住,要万无一失。”

陈霆双手接过木盒,入手微沉。他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握住:“喏!”

木盒里,是刘肥亲笔书写的一些“问候信”和“年礼单”。收信人,有几位在长安的刘氏宗亲长辈,有两位在朝中任职、职位不高但身处关键部门(如太仓、武库)的故齐子弟,甚至还有一两位以刚直敢言著称、与吕氏不甚和睦的博士官。礼物并不贵重,多是齐地特产,如琉璃、海珠、鱼、漆器之类,合乎礼仪,又不显张扬。

这既是联络感情,稳固关系,也是一种姿态——他刘肥,还是那个安分守己、谨守臣礼的齐王。同时,借着送礼的机会,或许也能从这些人口中,探听到一些朝堂宫闱的切实风声。

陈霆抱着木盒,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殿外越发密集的风雪中。

刘肥独自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枚边缘有凹陷的五铢钱,久久不语。

鲁国的示警,南军可能的异动,太后似真似假的病情,还有这队拿着齐王府文书、直奔东海盐场的神秘“商旅”……一件件,一桩桩,都像这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吕后,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已经不再满足于远距离的监视和猜忌了吗?开始尝试将触角直接伸进齐国,甚至可能在他的要害之处埋下钉子?

岁末朝觐,果然是一场鸿门宴的序曲。不,或许宴会还没开始,刀光剑影就已经在暗处闪烁了。

他必须去长安。但去之前,必须把自家后院清理净,把篱笆扎紧。

还有那刚刚解锁的“特殊签到”……信标。他需要信标。常规签到太慢,三十天才一枚。特定事件?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或许探查清楚这队“商旅”的底细和目的,或者挖出王府内部更多的暗桩,能够算作“事件”?

至于消耗资源兑换……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能够不引人注目、大规模动用的资源。钱粮物资虽然暗中囤积了不少,但每一笔动用都要小心遮掩,兑换信标?风险太大。

目光再次落到那枚五铢钱上。边缘的凹陷,像一个无声的嘲笑,也像一个冰冷的警示。

他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蘸早已冰凉的墨,在一张裁剪整齐的素帛上,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静、忍。

写罢,他凝视片刻,将素帛凑近灯焰。火焰舔舐着丝帛,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团摇曳的橘红色光晕,映亮了他沉静如水的眼眸,最终归于灰烬,散落在冰冷的铜盏里。

静观其变,忍而后发。

但静不是坐以待毙,忍也不是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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