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在烛火的舔舐下彻底崩解，化作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朱元璋并没有急着叫人来打扫，而是用食指在那堆黑灰中轻轻碾磨，指尖沾染了一抹刺眼的炭黑。
“红十字旗……盖伦船还是卡拉克？”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的历史数据库迅速翻滚。
洪武十年，西方的航海技术应该还在近海扑腾，但这三艘船不仅跨越了大半个地球，还拥有火炮掩护抢滩登陆的战术素养。
这不科学，但很“穿越”。
就像他这个本该入土的老帮菜，此刻却装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一样。
这是试探，也是某种历史进程被蝴蝶翅膀扇动后的提前碰撞。
“毛骧。”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发闷。
“臣在。”阴影中，那个如同影子般的男人躬身应道。
“传旨，宣永嘉侯朱亮祖、永昌侯蓝玉即刻进宫。”朱元璋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黑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告诉他们，朕有‘好差事’给他们。不用带兵符，带上他们自家养的那些精锐家丁就行。这一仗，朕不用卫所的兵。”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偏殿。
朱亮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的甲叶子哗啦作响。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子像是钢针一样炸着，眼里透着股谁都不服的骄横劲儿。
蓝玉跟在后面，虽然年轻些，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桀骜之气，比朱亮祖只多不少。
“啥？三个红毛鬼的破船？”朱亮祖听完简报，眼珠子瞪得老大，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陛下，您这大半夜把臣叫来，就为这几个蟊贼？广东卫所那帮软蛋是什么吃的？”
朱元璋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广东那边回报，这红毛鬼的火器有点邪乎。射程远，动静大，咱们的巡逻船还没靠上去就沉了。朕琢磨着，这事儿得慎重。”
“慎重？”朱亮祖嗤笑一声，脖子梗得老高，“陛下，您这是在深宫里待久了，听风就是雨。啥火器能有咱们大明的火铳好使？再说了，海上打仗靠的是接舷，是跳帮！只要让臣靠上去，别说红毛鬼，就是红毛阎王，臣手底下那帮儿郎也能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陛下，您老了，胆子可别跟着变小了。这种生番，臣都不用动正规军，带两千家丁去，半天功夫给您平了！”
一旁的蓝玉虽然没说话，但嘴角那抹不屑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鸡用牛刀。
朱元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顿了一下。
老了？胆子小了？
很好。
这激将法虽然拙劣，但对于这帮顺风仗打惯了的骄兵悍将来说，那是百试百灵。
“行啊。”朱元璋放下茶盏，脸上的担忧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毛骧头皮发麻的平静，“既然爱卿这么有把握，那这差事就交给你。记住你的话，不动用卫所一兵一卒，全靠你们侯府的家丁。赢了，那是你们本事；输了……”
“输？”朱亮祖哈哈大笑，拍着脯震天响，“臣要是输给几个红毛野人，这就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看着两人昂首阔步离开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如潭。
“毛骧。”
“臣在。”
“跟着去。”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的巨型沙盘前，随手拔起一面代表大明水师的小旗，“带上严震直刚搞出来的‘洪武一号’迅雷炮，还有配套的颗粒。记住，那是朕的底牌，别轻易亮出来。”
毛骧有些迟疑：“陛下，若是两位侯爷轻敌……”
“他们一定会轻敌。”朱元璋打断了他，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广东沿海的那片蓝域，“不让他们疼一次，他们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朱亮祖那两千家丁，平里在乡里横行霸道，抢民田、占民女，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这次，正好借红毛鬼的手，给他们松松骨头。”
“臣……明白了。那何时出手？”
“等他们哭爹喊娘的时候。”
三后，广东沿海，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
朱元璋自然没有御驾亲征，他依旧稳坐在南京的奉天殿内。
但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刚刚送达的、详细标注了敌舰位置和吃水深度的海图，而在他身侧，工部尚书严震直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那架精巧的黄铜望远镜。
“陛下，按脚程算，朱侯爷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严震直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元璋手里抓着一把用来推演的木制筹码，眼神聚焦在沙盘上的一处狭窄海湾。
据情报，那三艘西洋船占据了外海的一座孤岛，那是典型的“卡位”战术——背靠深水区，正面有礁石群作为天然屏障，大型战船进不去，小型快船一旦进入就是活靶子。
“朱亮祖是个急性子。”朱元璋将一枚代表朱亮祖的红色筹码重重地拍在沙盘的礁石区外围，“他看不上火器，更看不上战术。在他眼里，打仗就是一窝蜂地冲上去砍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几乎能在一秒钟内构建出千里之外的画面。
那种画面清晰得可怕，完全基于他对朱亮祖性格的精准侧写，以及他对热兵器时代早期海战规则的深刻理解。
“他会拒绝毛骧的建议，甚至会嘲笑毛骧带着的那些火炮是累赘。”朱元璋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他会命令所有的家丁换乘吃水浅的渔船和舢板，试图利用数量优势，像蚂蚁啃骨头一样发起蚁附冲锋。”
“这……这不是咱们大明水师的惯用打法吗？”严震直不解。
“惯用打法？”朱元璋冷笑一声，手中的筹码在指间翻转，“对付倭寇的破木板船当然管用。但这次他们面对的，是高出海面数丈的夹板大船。”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他拿起几枚黑色的筹码，代表西洋战舰，摆出了一个品字形的防御阵位。
“西洋船舷高壁厚，居高临下。朱亮祖的舢板冲过去，连人家的甲板都够不着，只能在下面瞪眼。而这时候……”
朱元璋的手指在黑色筹码的侧面划过一条弧线。
“那种船，侧舷装备的是佛朗机速射炮和霰弹。你知道霰弹是什么吗？就是一炮打出去，几百颗铁珠子像暴雨一样泼下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朱元璋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两千人，挤在密密麻麻的小船上，没有遮挡，没有回旋余地。在那种火力的覆盖下，他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送肉的。”
朱元璋将那枚代表朱亮祖的红色筹码随手一弹。
筹码在沙盘上翻滚了几圈，最终倒在了一片并不存在的血泊之中。
“看着吧，严震直。”朱元璋背着手，望向南方阴沉的天际，“最多两个时辰，加急的败报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这大殿。咱们这位不可一世的永嘉侯，马上就要用他那两千条人命，给大明朝堂上这帮坐井观天的武勋们，上一堂血淋淋的‘近代战争启蒙课’。”
风起了，吹得殿外的旌旗猎猎作响，仿佛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