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同离开后,祁同伟在会客厅里又坐了很久。
手里那个金属方块还在发光,幽蓝色的全息模型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复杂精密的内部结构一览无余。他看了很久,试图理解那些交错的管道、磁线圈和能量流,但很快就放弃了——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关掉模型,把方块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阳光正好,那棵大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一切都很宁静,很美好。
但他心里不平静。
祁连同的来访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儿子的冷静、理性、还有那种近乎疏离的礼貌,都让他既欣慰又不安。
欣慰的是,孩子长大了,优秀,独立,有自己的世界。
不安的是…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一层二十二年时间堆积起来的、看不见但摸得着的墙。
“殿下。”
陈伯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祁同伟转过身:“陈总管。”
“恋彤公主到了。”陈伯安微微躬身,“正在楼下等您。”
恋彤。
女儿。
祁同伟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这就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就是简单的T恤和裤子,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深吸一口气,跟着陈伯安下楼。
一楼的小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头发是栗色的,微微卷曲,松松地披在肩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祁同伟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夏雨薇。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甚至连眼睛里那种灵动的、好奇的光,都一模一样。
“爸爸!”
她站起来,几乎是蹦跳着跑过来,在祁同伟面前站定,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祁同伟愣在那里,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是恋彤!”她笑得更开了,伸出手,“祁恋彤。妈妈说你来了,我赶紧把手头的实验做完就跑过来了!”
她的手伸在半空,等着他握。
祁同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握住她的手。手很软,很小,但很温暖。
“你…你好。”他声音有点抖。
“爸爸你怎么这么客气!”祁恋彤笑出声,脆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祁同伟浑身僵住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热烈,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是某种清新的花香,混着阳光的味道。
“爸爸,”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祁同伟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他眼眶一热,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祁恋彤松开他,退后一步,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妈妈说了,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你要是早来了,说不定我还小,不懂事,不会珍惜呢!”
她说得轻松,笑得灿烂,好像这二十二年的缺席,只是一次普通的迟到。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那种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来,爸爸坐!”祁恋彤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自己挨着他坐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真的认真地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研究什么珍贵的标本。
祁同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我…我是不是很老?”
“不老!”祁恋彤摇头,“就是有点憔悴。不过没关系,我实验室新研发了一种细胞修复剂,打几针就好了,保证你年轻十岁!”
细胞修复剂。
又是一个他听不懂的词。
“你…”祁同伟犹豫着问,“你也是科学家?”
“对呀!”祁恋彤眼睛更亮了,“我跟哥哥不一样,他搞物理和工程,我搞生物和医学。我的实验室就在皇宫后面,爸爸你想去看看吗?”
“现在?”
“现在可以呀!”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很近的,走过去十分钟!”
“等等,”祁同伟拉住她,“不急。先…先坐一会儿。”
他还没从刚才那个拥抱里缓过来,脑子还有点乱。
祁恋彤乖乖坐回来,但身体还是微微倾向他,像只黏人的小猫。
“爸爸,”她歪着头问,“妈妈说你以前是警察?抓坏人的那种?”
“嗯。”祁同伟点头,“很多年前的事了。”
“好酷!”祁恋彤眼睛放光,“我小时候看华国的片,就觉得警察特别帅!没想到我爸爸就是警察!”
祁同伟苦笑:“警察…也没那么酷。”
“怎么不酷!”祁恋彤认真地说,“保护人民,维护正义,多酷啊!妈妈说你以前破过好多案子,还救过她呢!”
提到夏雨薇,祁同伟心里又是一动。
“你妈妈…跟你说了很多我的事?”
“当然啦!”祁恋彤点头,“从小就说。说爸爸是个英雄,是个特别勇敢、特别有原则的人。说爸爸工作忙,不能来看我们,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我们。”
祁同伟喉咙哽住。
夏雨薇…居然是这样跟孩子描述他的。
英雄。
勇敢。
有原则。
这些词,他一个都配不上。
“我不是…”他艰难地说,“我没那么好。”
“爸爸你别谦虚!”祁恋彤拉住他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妈妈从来不说谎。她说你好,你就是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那些新闻…我都看过。”
祁同伟一愣:“你…你看过?”
“嗯。”祁恋彤点头,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复杂情绪,“华国的新闻,国际新闻,还有…一些内部情报。我知道有人污蔑你,陷害你,把你到绝路。”
她握紧他的手:“爸爸,你别难过。现在你来了夏国,有妈妈,有哥哥,还有我。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这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祁同伟看着她,看着那双和夏雨薇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清澈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净,真诚,毫无保留的信任。
“恋彤,”他声音发颤,“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这么多年没出现,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祁恋彤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爸爸,你傻不傻呀。这又不是你的错。是形势所迫,是那些坏人太坏了。而且…”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你要是早来了,说不定就没时间搞科研了,天天得陪我玩,多耽误事儿啊!”
祁同伟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赶紧别过脸,想擦,但祁恋彤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爸爸,”她声音很轻,“哭出来挺好的。妈妈说,你这些年憋得太久了。”
祁同伟接过纸巾,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难过,是…释放。
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突然被人搬开了,整个人轻得快要飘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这有什么!”祁恋彤毫不在意,“我跟哥哥小时候也经常哭。哥哥哭得少点,我哭得多。妈妈说得对,眼泪是情绪排毒,哭完了就好了。”
她把话题转开:“对了爸爸,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银色的、像钢笔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祁同伟问。
“便携式健康扫描仪。”祁恋彤献宝似的递给他,“我自己设计的。你拿着,对准自己,按一下这个按钮。”
祁同伟接过来,按照她说的,对准自己的口,按下按钮。
笔尖发出一道柔和的绿光,扫过他的身体。几秒后,笔身上的一块小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串数据和几个简单的图表。
“嗯…”祁恋彤凑过来看,眉头微皱,“血压偏高,心率偏快,肝功能有点疲劳,还有…左膝有旧伤?”
她抬头看他:“爸爸你膝盖受过伤?”
祁同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数据上显示的呀!”祁恋彤指着屏幕,“骨骼密度有细微异常,是枪伤愈合后的痕迹。是不是当年救妈妈那次留下的?”
祁同伟点点头,心里震撼。
这么一个小玩意儿,扫一下,就能看出这么多?
“这个伤…”祁恋彤想了想,“问题不大。我实验室有一种靶向骨细胞再生剂,打一针,三个月就能完全修复,以后阴雨天都不会疼了。”
她说得轻松,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祁同伟握着那支笔,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是他的女儿。
二十二岁,顶尖的生物医学科学家,随手就能拿出这种他听都没听说过的黑科技。
“恋彤,”他看着她,“你很厉害。”
“那当然!”祁恋彤扬起下巴,笑得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我可是夏国公主,夏国最年轻的天才科学家!不过…”
她语气软下来,靠在他肩上:“再厉害也是你女儿。”
祁同伟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很软,像丝绸。
“爸爸,”祁恋彤忽然说,“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把妈妈和哥哥都叫上。我们一家人,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一家人。
祁同伟眼眶又热了。
“好。”他点头,“一起吃饭。”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把两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祁恋彤靠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实验室的趣事,说哪个研究员又闹了笑话,说她又培育出了什么新品种的花。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点点被填满了。
原来有女儿,是这样的感觉。
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一束阳光,暖得让人想落泪。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