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但他下一句是:
“你是女孩,多担待点。”
我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爸心里是有数的。他只是不善表达。他只是在妈面前不好说。他只是沉默,不代表不公平。
你是女孩,多担待点。
原来不是沉默。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爸,我知道了。早点睡吧。”
走出病房,走廊的灯又坏了一盏。
我站在那里,手机亮了一下。是弟弟的微信。
“姐,爸好点没?我可能还得两天才能回。”
两天。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5.
住院第五天。
弟弟终于来了。
下午三点,他推开病房门。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什么也没拿。
妈眼睛一亮,站起来:“知远回来了!”
爸也笑了。
弟弟走过去,拍了拍爸的肩膀。“爸,好点没?瘦了。”
妈赶紧倒水。“来,喝口热的。路上堵不堵?”
“还行,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到今天才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妈的脸上那种亮,是这五天我没见过的。
弟弟坐下来,翻了翻手机,跟爸聊了会儿天。说的都是他那边的事——公司开了新,忙得脚不沾地。
“爸你放心养着,有姐在呢。”
有姐在呢。
妈附和:“你姐这几天照顾得挺好的。”
这是五天以来,她第一次当面夸我。但这句夸,是说给弟弟听的,意思是——你放心,有你姐顶着,不耽误你。
弟弟待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我看了时间。
他站起来说“公司还有事”,妈送到门口,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妈,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别太累。”
门关上了。妈转过身。刚才的光散了。
病房又安静了。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晚上我去食堂买饭,在楼道里碰见了敏华。
周敏华,心内科护士长。我进科室第一年就认识了,八年的交情。
她看见我,皱眉:“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爸住院了。”
“啊?严重吗?”
“心梗,做了支架。”
她拉我坐下。“那你弟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笑了一下。“他今天来了。待了二十分钟。”
敏华瞪眼:“二十分钟?”
“公司忙。”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知秋,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主治医师,你一年挣多少钱?你凭什么当这个冤大头?”
“敏华。”
“我知道他们是你爸妈。但你扪心问问自己,这些年公平吗?”
不公平。
我知道不公平。我一直知道。
但知道不公平和做点什么,是两回事。
“你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理所当然该兜底的那个人。”
我握着饭盒,手心发热。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走廊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一直转的是敏华那句话:你不能一辈子这样。
我想起小时候。想起成绩单。想起一万二的学费和两千三的学费。想起四十多万和一万二。想起去年的一万五和五千。